月芙传 第八章：百口难辩

厅堂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烛火明明没有风，却似微微震颤，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明灭不定。

谢漫青握着腰间拘妖玉佩的手指缓缓收紧，玄色衣料下，指节泛出青白。他目光越过喻书夏，牢牢锁在后方的月芙身上，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温情。

“书夏，你让开。”

喻书夏脊背挺直，半步不肯退让。她本就身中剧毒，连日耗损心神，脸色本就偏苍白，此刻因为争执，唇瓣更无血色，却依旧稳稳挡在月芙身前。

“谢漫青，你明知道，仅凭一缕近似的妖气，根本算不上铁证。”她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月芙自入我喻府，每日的行踪府中下人都能作证，她从未踏足城南，何来伤人一说？”

“妖物善遁，可穿墙隐迹，凡人的耳目，未必能察觉。”谢漫青不松口，“昨夜我于府外，亲眼窥见她身上外泄的妖灵之光。她本就不是凡人，如今城中蛇妖作乱，妖气又与她相近，我必须勘验本源。”

这句话一出，月芙身子猛地一颤。

原来昨夜墙外那道窥视，果然是他。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她的本体灵光。

心底那一点侥幸，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一旦测妖法器触碰到她，月季灵的身份便会当众揭开。到那时，不管伤人的蛇妖是不是她，在谢漫青与各大世家眼中，她便是应当被拘押镇压的妖。解释，再也无人愿意听。

月芙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她想逃，可四周已经被谢家修士隐隐围堵，这一间正厅，俨然已成囚笼。她望向谢漫青，眼底藏着委屈，却依旧不肯示弱：“伤人的不是我。”

“是不是，法器一验便知。”谢漫青向前踏出一步，灵力隐隐在周身流转。

“不可！”苏景然快步上前，横在二人中间，一手虚拦谢漫青，转头看向喻书夏，又回望谢漫青，“谢兄！你身为谢家嫡子，执掌缉妖之事，更该分清嫌疑与罪证。如今没有伤者指认，没有现场人证，仅仅凭相似妖气和远远一瞥的灵光，便要强行动手，若是日后查出来真凶另有其人，你要如何收场？”

宋予朵立在一旁，珠翠步摇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响，眼底满是急切。她等的就是将月芙带走的机会，哪里愿意看见僵局被缓和，立刻开口反驳。

“苏公子此言差矣！都城接连出事，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岂能因为证据没有完全落定，就放任一名来历不明的妖异女子留在喻府？万一她趁夜出逃，或是再暗下毒手，谁来承担这满城的风险？依我看，直接带回谢家审问，才是稳妥之举！”

她看向谢漫青，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公主独有的恳切：“谢公子，为国除害，本就是你的职责，切莫因为旁人情面，放过隐患。”

宋予朵字字都在推波助澜，恨不得立刻将月芙押走。

谢漫青眉头紧锁，内心反复权衡。

他心底的怀疑从未消减，月芙身上的妖气、昨夜窥见的灵光、城南案发现场近似的气息，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她。可苏景然的话，他无法忽视。

今日在喻府，当着公主、喻书夏、苏景然的面，在没有确凿人证物证的情况下强行拘人，一旦最后真凶不是月芙，谢家会落得滥用职权、冤枉无辜的骂名。世家声誉，不可轻毁。

他沉默片刻，凛冽的目光再次落在月芙身上，沉声道：“好。我暂且不强行将你带走。但嫌疑未消，在查清蛇妖一案之前，你不得踏出喻府大门半步。我会留下四名修士驻守府外，监视府邸出入，府内也会布下感知法阵。但凡你试图逃离，或是动用妖力外出作案，我会立刻入府拿人。”

他顿了顿，警告的话语一字一句砸在厅中：“不要心存侥幸，这法阵可以捕捉妖力波动，你任何异动，我都会第一时间知晓。”

听到这话，宋予朵脸上立刻浮现不悦，蹙眉开口：“谢公子，这未免太过宽纵！将她留在府中，始终是祸患！”

“眼下没有足够证据，只能如此。”谢漫青淡淡回绝公主，不再理会她的争辩，目光扫过喻书夏，“喻小姐，此事便劳烦你看管好府中之人。若月芙私自离府，便是喻府一同包庇妖嫌。”

喻书夏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郑重颔首：“我知晓。在真相查明之前，我会约束月芙，不会让她擅自外出。”

谢漫青挥手，吩咐随行的四名修士留在喻府外值守，其余人随他离开。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廊下静静伫立的月芙，那一眼，依旧满是戒备与不信任，没有半分怜悯。

待到谢漫青一行人踏出大门，厅堂内紧绷的威压才缓缓消散。

宋予朵看着没能将月芙带走，满心不甘，狠狠瞥了月芙一眼，冷哼一声：“算你运气好。但此事不会就此了结，我会盯着这件案子，若是后续再有祸事，我第一个便会禀明父皇，将你捉拿审问。”

说完，她不再多留，带着一众宫人转身离去。

苏景然望着公主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月芙与喻书夏：“眼下只能暂且稳住局面。我会派人四处打探线索，追查蛇妖踪迹，尽量早日找到真凶，洗清月芙姑娘的嫌疑。你们二人在府中，务必多加小心。”

交代完毕，苏景然也告辞离开。

正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喻书夏、月芙，还有侍女落棠。

落棠快步上前，忧心忡忡：“小姐，月芙姑娘，这下可麻烦了，府外全是谢家修士，往后一举一动，都被盯着。”

喻书夏走到月芙身侧，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能看见少女眼底压抑的酸涩，那是不被理解、无端背负污名的委屈。

“委屈你了。”喻书夏声音放得轻柔，“你放心，我绝不会任由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你身上。我们一起等线索，找到那蛇妖，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月芙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她从未想伤害任何人，只是向往人间烟火，追寻封神的机缘。可仅仅因为她是妖，便要承受这般猜忌与禁锢。

“我没有做。”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喻书夏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我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府里，为何祸事，偏偏落到我的头上。”

“我信你。”喻书夏坚定回应。

而千里之外，都城偏僻的暗巷。

漆黑的蛇妖盘踞在断墙阴影之中，狭长的竖瞳微微眯起，刚刚传来的消息尽数落入它耳中。

谢家没有直接带走月季妖，只是将她软禁在喻府。

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冷响。

没关系。

这只是第一步。

它这一次只是留下妖气嫁祸，没能彻底扳倒月芙。下一次，它会制造更惨烈的祸事，留下一模一样的混淆妖气。待到祸事一桩接一桩，所有人的疑心只会越来越重。到那时，就算有喻书夏维护，也再也保不住月芙。

蛇妖缓缓滑入暗处，身形消融在夜色之中，静静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