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试火我来。”陈策把登记簿合上,“试火不在废铁坊。去北墙根。每杆铳装半份药,对着墙根打。打不响的,登记哑火原因。打得响的,登记击发次数和铳管状态。第二杆试到第二次击发炸膛为止——炸膛也要登记,炸在哪个位置,铳管裂成几瓣,碎片飞多远。”
他顿了一下。
“炸膛不是坏事。炸膛说明咱们知道它什么时候炸,不会在冲锋的时候炸在自己人手里。”
这句话落地,校场上的空气松了一点点。不是松懈,是那种把最坏结果提前算清楚之后的紧绷松动——知道会炸,知道什么时候炸,比不知道什么时候炸要踏实。
赵老三重新蹲下去筛药。第五块火药硬块搁在铁纱网上,力道比刚才均匀多了。细粉漏下去的速度稳定,网面上剩的硬疙瘩越来越少。
王守义盯着铁锅里的粉末。锅底炭火不大,粉末摊得薄,潮气慢慢散。他伸手捻了一下,指尖搓了两下,粉末散开,不沾手了。
“第一锅干了。”他说。
陈策走过来,捻了一把。粉末干燥,搓起来有轻微沙沙声,不黏指腹。
“装匣。”他从铁砧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原本是装火折子用的,现在腾空了。王守义把锅里烘干的粉末倒进木匣,搁在铁砧上。
“筛完烘完的药装匣封签。”陈策在登记簿上写下一行字——卯时四刻,烘干第一锅,细粉约一两二钱,入匣封存。“封签的意思是,匣子盖上贴纸条,谁开封谁画押。试火之前任何人不得私自开匣。”
王守义从登记簿上撕下一小条纸,搁在木匣盖子上,用炭笔在纸条上画了个圈。
赵老三筛完了第七块。桶里的火药硬块还剩三分之一。铁砧上堆起来的细粉越来越多,旁边的废疙瘩堆成一小堆。
陈策蹲下去数废疙瘩。十七个。其中四个捏着微潮还能救,单独挑出来搁在铁锅边上。剩下十三个彻底废了,硝石析出结晶,捏都捏不动。
“十三个废疙瘩,每个约半两。”他在登记簿上填数字,“废了六两半。”
赵老三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头,这一桶筛完能剩多少?”
陈策算了一下。“桶里剩余约一斤出头。按这个废率,筛完烘干能用的,不超过半斤。”
半斤。
赵老三低下头继续筛药。手里的力道更稳了,但嘴唇抿得更紧。
李继祖从东墙哨位走过来。巡牌石块攥在手里,卯时点验的时辰快到了。
他站在废铁坊门口,看着铁砧上摊开的三杆锈鸟铳、半桶残火药、铁纱网、铁锅、木炭和登记簿。
“陈头,”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尖细黏腻的腔调,但尾音没拖长,“筛药这事儿,炮队的人要不要轮进来?”
陈策转过头看着他。
李继祖的眼神在登记簿上停了两息,又移到铁锅里的粉末上,最后落在三杆锈鸟铳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脸上的横肉没抖。
“轮。”陈策说,“你带炮队三个人,接赵老三的班。筛完剩下的火药。规矩一样——筛药画押,力道均匀,半潮疙瘩单独挑出来。”
李继祖点头。点得很慢,但头确实低下去了。
“炮队的人守哨位还是调过来?”他问。
“守哨位的继续守哨位。”陈策指着东墙方向,“你挑三个不在哨位上的。筛药的时候登记簿填清楚,谁筛的哪一锅,画押。”
李继祖转身往东墙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陈头。”
“说。”
“筛完药,炮队的三杆铳试火,能不能让炮队的人自己盯?”
陈策看着他。李继祖的眼神没躲,但眼皮还是耷拉着,遮住三分之一眼球。
“可以。”陈策说,“试火登记簿你填。炸膛了你自己写清楚炸在哪里。”
李继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左手下意识去摸腰间——摸了个空。短刀昨天被陈策收走了,刀鞘还在,空的。
他把手从刀鞘上移开,攥紧巡牌石块。指关节白了一瞬,又松开。
走了。
王守义看着李继祖的背影,压低声音。“陈头,让他填试火登记簿?”
“让他填。”陈策把登记簿翻到试火登记页,“填了就是画押。画押就是认账。认了账,炸膛的责任在他登记簿上,不在我嘴上。”
王守义沉默了两息,点头。
赵老三筛完了最后一块火药硬块。桶里空了。铁砧上堆起一小堆灰黑色细粉,旁边积了二十三个废疙瘩,其中七个半潮能救。
陈策把细粉分成三份,装进三个木匣。每个匣子盖上都贴了封签纸条。
“三匣。每匣约一两六钱。”他在登记簿上填数字,“总计约四两八钱。加上第一锅的一两二钱,总共六两。”
六两。
不是半斤。是六两。
比预估多半两。
校场上没人笑。多半两也是六两。三杆铳分六两药,每杆装药二两。第一杆能打一次,第二杆能打两次然后炸膛,第三杆哑火。
还是两声响。
陈策把三个木匣搁在铁砧上,排成一排。
“试火。”他说,“北墙根。”
北墙根已经清出一块空地。哨兵撤到两侧,墙根堆着三块夯土碎块,是从裂缝旁边抠下来的,当靶子用。
陈策拿着第一杆铳走到墙根。铳管里装了两两烘干的火药,用通条压实,火门里倒进一小撮引药。
“第一杆。火门锈穿。”他把铳架在墙根夯土块上,铳口对准三丈外的夯土靶子,“装药正常。点火试击发。”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凑近火门。
引药嗤一声着了。火门冒出一股白烟,锈穿的火门边缘往外喷火星子。
铳管响了。
闷响。不是清脆的炸响,是闷的,像铁桶里闷了个炮仗。
铳口喷出一团灰白烟雾,铅弹打在三丈外的夯土块上,嵌进去半寸深。铳管没炸。火门喷出的火星子烫伤了陈策左手虎口,皮肤红了一片,没破。
“第一杆击发成功。”陈策把铳放下,在登记簿上写——第一杆,装药二两,击发一次,铳管完好,火门喷火星伤虎口。“火门锈穿但不炸膛。能打一次。打完火门扩裂,不能再装药。”
他把第一杆铳搁在一边。
王守义拿起第二杆。
“第二杆。铳管三道环形锈痕。”陈策接过铳,装药,压实,倒引药,“第一次击发。”
火折子凑近火门。引药嗤一声。铳管响了——这次是脆的,炸响。铅弹打在夯土块上,穿透了,嵌进墙根夯土层里。
铳管没炸。三道锈痕最深处微微鼓起,但没裂。
“第一次击发成功。”陈策在登记簿上写——第二杆,装药二两,第一次击发成功,铳管锈痕鼓起未裂。
他把铳管翻过来看。鼓起的位置比击发前高了半粒米,铁皮撑得发亮。
“装药。第二次。”
王守义递过来第二份药,二两。
陈策装药,压实,倒引药。动作比第一次慢,每个步骤都做得更稳。
他把铳架在夯土块上,铳口对准靶子。
“所有人退后五步。”
围观的人退开了。王守义退到五步外,赵老三退到墙根裂缝旁边,孙大个子退到废铁坊门口。
陈策吹燃火折子,凑近火门。
引药嗤一声。
铳管炸了。
不是闷响,是铁皮撕裂的尖啸。铳管从第二道锈痕处裂开,裂成三瓣,像剥开的橘子皮。铁片飞出去,一片钉进夯土靶子侧面,一片擦着陈策右臂飞过去划破袖子,一片掉在三步外的地上。
陈策右臂袖子裂开一道口子,没见血。
他站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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