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废铁坊的铁砧上搁着十二斤铁箍,旁边摊着三杆锈鸟铳。
陈策蹲下去,把第一杆铳管翻过来,枪口朝下,往地上磕了三下。锈渣簌簌往下掉,铳管里头传来空荡荡的回声——不是金属声,是朽木那种闷响。
“这杆火门锈穿了。”他把铳搁回原位,“装药点火,火门先炸。”
王守义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陈策拿起第二杆。铳管外侧有三道环形锈痕,最深处能看见铁皮分层翘起。他用手指扣了一下翘起的边缘,铁皮像干树皮一样掰下来一小块。
“这杆铳管鼓包。”他把铁皮碎片搁在铁砧上,“第一次击发可能不炸。第二次必炸。”
王守义的喉结动了一下。“第三杆呢?”
陈策拿起第三杆,没磕,没扣。他把铳管举到眼前,对着废铁坊门口透进来的火光看。铳管里头能看见一截暗红色的锈瘤,堵在药膛前边半寸的位置。
“哑火。”他把铳放下,“铁瘤堵膛。装药能装,点火不响。”
三杆鸟铳一字排开在铁砧上。锈渣和铁皮碎片搁在旁边,像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铠甲残片。
王守义沉默了足足十息。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二百骑冲墙,咱们就两声响。第一杆可能卡弹不炸膛,第二杆第二次必炸。第三杆干脆不响。”
“对。”陈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锈渣,“两声响。打完就没了。”
废铁坊门口站着的赵老三和孙大个子都听见了。赵老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孙大个子攥着巡牌石块的手指关节发白。
陈策转过身,看着他们。“怕?”
赵老三没吭声。孙大个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怕就对了。”陈策走到废铁坊门口,指着校场方向,“怕说明你们算清楚了。两声响,打完就没了。剩下全靠天火秘药和土炸药包。秘药剩四罐完好两罐有暗伤,土炸药包剩一个,封泥发干有裂纹。”
他把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门板。
“这些破烂能不能挡二百骑?”他顿了一下,“不能。”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北墙裂缝那边风灌进来的啸声。
“但破烂管起来,比破烂扔在那儿强。”陈策转身走回铁砧跟前,“半桶残火药,两斤多,受潮结块。扔在那儿就是烂泥。管起来——筛一遍,烘一遍,试一遍——至少能分清楚哪撮能响哪撮不能响。”
他伸手从铁砧底下拖出那半桶残火药。桶盖掀开,火药结成灰黑色的硬块,表面泛着潮气反光,用手指戳一下,硬的。
“王守义。”
“在。”
“去灶房搬一口铁锅。不要太大,能搁半斤药就够。”
王守义转身就走。
陈策把桶搁在铁砧上,从旁边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铁纱网——这是昨天拆门轴铁箍时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原本是筛铁渣用的,网眼细密,正好能筛火药。
他把铁纱网搁在桶边上。“赵老三。”
赵老三愣了一下。“在。”
“过来。我筛一遍,你看一遍。看完你筛第二遍。”
赵老三走过来,蹲在铁砧对面。
陈策从桶里抠出一块拳头大的火药硬块,搁在铁纱网上。他用指腹压着硬块,在纱网上来回碾。火药块碎裂,细粉从网眼漏下去,落在铁砧面上,堆成一撮灰黑色粉末。网面上剩下小指头大的硬疙瘩,碾不碎,泛着黑亮的水光。
“漏下去的是能用的。”陈策把网面上的硬疙瘩拨到一边,“这些是吸潮吸透了的,硝石析出来了,点不着。”
他连续碾了三块。铁砧上堆起一小撮灰黑粉末,旁边积了一小堆硬疙瘩。
赵老三盯着两堆东西,眼睛眯起来。
“陈头,这一桶能筛出多少能用的?”
陈策没回答。他把第四块碾完,把铁纱网递给赵老三。“你筛。力道均匀,别使劲压。使劲压会把半潮的疙瘩压碎混进去。”
赵老三接过纱网,从桶里抠出一块火药硬块,搁在网上。他碾第一下的力道太重,网眼卡住了几个半潮疙瘩,粉末漏得慢。
“轻一点。”陈策伸手按住他手腕,“不是碾米,是筛面。力道匀着来。”
赵老三调整了力道,第二块碾得比第一块好。细粉均匀漏下,网面上只剩几个硬疙瘩。
王守义端着铁锅回来了。灶房的铁锅不大,口径一尺,锅底有烟灰,但没锈。
陈策把铁锅搁在铁砧旁边,从灶膛里夹出三块烧红的木炭,搁在锅底下。
“烘干。”他指着铁砧上那一小撮筛好的粉末,“筛出来的药摊在锅里,炭火烘。火不能大,锅底离炭三寸。烘到粉末能用手捻散不沾手为止。”
王守义蹲下去,用手掌试了一下锅底离炭的距离。三寸,差不多。
陈策从筛好的粉末里捏了一小撮,搁进铁锅。粉末摊成薄薄一层,锅底温度上来,潮气开始往外冒,带着一股酸涩的硝石味。
“烘多久?”王守义问。
“看天。”陈策盯着锅里的粉末,“潮气散尽为止。捻一下,不沾手,不发黏,就是干了。”
他伸手捻了一下锅里的粉末。指尖搓了两下,粉末散开,但还微微发黏。
“还得再烘半刻钟。”
赵老三筛完了第四块,筛出来的粉末堆在铁砧上,旁边积了七八个硬疙瘩。
陈策把硬疙瘩捡起来,一个一个捏。大部分捏不动,硝石析出结晶变硬,确实废了。但有两个捏着微微发软,表面潮但里头没透。
“这两个还能救。”他把两个半潮疙瘩搁在铁锅边上,“单独烘。烘透了碾碎再筛一遍。”
王守义看着那两个半潮疙瘩。“这么细?”
“不细就没得打。”陈策站起来,看着校场上的人,“两斤多残药,筛完烘完,能用的不超过半斤。半斤粗火药,分给三杆铳,每杆只能装一次药。两杆能响,一杆哑火。能响的两杆,第二杆第二次必炸膛。”
他把数字又报了一遍。这次报得更慢,每个字都落在校场的寂静里。
“这就是咱们的火力底牌。”他说,“半斤药,两声响,一杆废。打完拉倒。”
赵老三蹲在铁砧边上,手里攥着铁纱网,没说话。
孙大个子站在门口,巡牌石块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陈策走到废铁坊门口,看着校场上的三十七个人。北墙裂缝跟前蹲着两个哨兵,麻线塞在裂缝里,压痕比半个时辰前又深了半指。东墙上的哨兵攥着铳杆,铳管没装药——火药还没筛完。
“筛药、烘干、试火。”陈策指着废铁坊里头,“三步。每一步都要画押。筛药的人画筛药押,烘干的人画烘干押,试火的人画试火押。谁干的哪一步,纸上写得清楚。药出了问题,顺着画押往回查,查到谁谁挨杖。”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物资出入登记簿,翻开新一页,搁在铁砧上。
“赵老三。筛药画押。”
赵老三站起来,走到铁砧跟前。登记簿上已经画好了格子——筛药人、筛药时辰、筛出细粉重量、废疙瘩数量、烘干人、烘干时辰、试火人、试火结果。
陈策把炭笔递给他。赵老三在筛药人那一栏画了个圈,写上自己的名字。时辰栏填卯时三刻。
“细粉重量和废疙瘩数量等筛完再填。”陈策把登记簿翻到下一页,“烘干也一样。王守义,烘干你盯。烘完一锅填一锅。”
王守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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