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你不是忘记了。”陈策说,“你根本没接北墙的班。你蹲在东墙墙根底下打盹,打算等下一班的人来了再假装刚交完班。”
孙大个子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陈头饶命——就歇了一小会儿——太困了——”
“困?”陈策蹲下来,和他平视,“全堡三十七个人,谁不困?谁不饿?北墙裂缝能塞一个半拳头,明天中午二百骑兵冲过来,你蹲在墙根底下打盹?”
孙大个子眼眶红了。
“杖二十。”陈策站起来,“巡牌丢失,加十杖。共三十杖。”
李继祖往前走了一步。“陈头,三十杖打下去他明天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就躺着守墙。”陈策打断他,“躺着也能递箭。”
李继祖闭嘴了。
王守义把孙大个子拽起来,拖到校场中央。
杖击声响起来的时候,陈策把十三块巡牌重新排在地上。
赵老三站在北墙头哨,手里攥着巡牌,指关节发白。
“陈头。”他说,“这套东西——真能查出来。”
“查出来是第一步。”陈策把剩下的巡牌一块一块塞回腰带里,“第二步是让他们知道查出来会疼。”
他转头看李继祖。
“李守备,炮队三个人的巡牌,从这会儿起由你亲自点验。每半个时辰点一次。少一块——你来找我。”
李继祖点头。“明白。”
答得很快。
陈策看着他。“不是明白就算了。你点的巡牌,你签字画押。出了问题,我找你。”
李继祖喉结动了一下。“是。”
陈策没动。“还有件事。”
李继祖抬头。“什么?”
“硫磺。”陈策说,“你私库里还剩多少?”
李继祖脸色变了一下。“上次——上次交了三斤——”
“我问还剩多少。”
李继祖喉结又滚了一下。“不到两斤。一斤多。”
“交出来。”陈策说,“明天中午秘药不够用,差的就是硫磺。”
李继祖嘴唇动了动。“陈头,那是最后一点——”
“最后一点留着生崽?”陈策打断他,“明天中午二百骑冲进来,你抱着硫磺罐子跟建奴谈判?”
李继祖不说话了。
几息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袋,递过去。
陈策接过来掂了掂。一斤多。
“画押。”他把布袋塞进腰带里,“库房门板上记一笔——李继祖交硫磺一斤四两。你自己写。”
李继祖点头。“是。”
答得比刚才慢。
陈策转身走向南墙。
王守义跟上来,压低声音。“陈头,李继祖答得太快了。”
“我知道。”
“他会不会——”
“不会今晚。”陈策说,“他手里只剩两个亲兵。张四崴了脚,孙大个子挨了三十杖。他要反水也得等明天乱起来。”
王守义沉默了几息。“明天中午二百骑冲过来,他能不乱?”
陈策停下脚步。
“乱是肯定乱。”他说,“但乱之前,巡牌在谁手里、谁在哪个哨位、谁偷懒谁顶上去——这些得清清楚楚。乱了以后靠的不是规矩,是本能。但规矩能让本能往对的方向跑。”
王守义没再问。
南墙三个哨位的巡牌交接用了不到半盏茶。
西墙也顺利。
巡牌制度跑完第一轮,校场中央的杖击声停了。
孙大个子趴在桩子旁边,后背渗血,喘气声粗重。
陈策走到桩子跟前,把最后一块巡牌——校场中央桩的“总牌”——插进桩顶的裂缝里。
十三块巡牌全部归位。
朽麻绳在风里轻轻晃。
陈策抬头看天。
天快亮了。
东边山脊线上,马蹄声又响起来。比昨天密。
紫禁城。
御案上的铜镜暗着。
但画面还在动。
朱由检看见那个小旗官站在校场中央,把一块刻着字的石块插进木桩裂缝里。
十三块石头。十三道绳路。三十七个饿得腿软的人。
杖击声停了以后,校场上没人说话。
但也没人散。
每个人站在自己的哨位上,手里攥着巡牌。
朱由检的手指按在御案边缘。
“巡牌。”他说。
王承恩站在旁边。“陛下——”
“他连纸都没有。”朱由检说,“用墙砖刻字。零成本。三步核查。交接画押。第一次就逮住偷懒的。”
王承恩低头。
朱由检的手指从御案上收回来。
“朕的兵部。每年耗银百万。九边巡哨靠人喊。交接靠口头。偷懒靠运气查。”他顿了一下,“镇虏堡三十七个人,一块碎墙石,把哨位查死了。”
铜镜里,陈策从校场中央走到北墙裂缝跟前。
蹲下去。
麻线塞进裂缝,拔出来,看压痕。
朱由检盯着那个动作。
“裂缝扩了。”他说。
王承恩凑近看。麻线上的压痕比昨天深了一指。
“陛下——”
“别说话。”
铜镜里,陈策站起来,把麻线缠回手腕上。
他走到北墙头哨,从赵老三手里接过巡牌,翻过来看背面的画押圈。
圈里有时辰。
字歪歪扭扭。但写了。
朱由检的拳头攥紧。
“朕没办法。”他说。
声音比昨天更低。
“朕只能看着。”
铜镜暗着。画面还在。但没有蓝光了。
朱由检把手从御案上移开,搁在膝盖上。
拳头慢慢松开。
然后重新攥紧。
“撑不撑得住。”他说,“都得撑。”
校场上,陈策把巡牌还给赵老三。
“裂缝扩了一指。”他说,“北墙四个哨位,撤两个到校场。留两个盯裂缝。”
赵老三点头。“留哪两个?”
“你和张四。”
赵老三攥紧巡牌。“明白。”
陈策转身走向废铁坊。
王守义跟在后面。
“陈头,明天中午——”
“我知道。”陈策说,“二百骑。北墙撑半个时辰。巡牌制度撑不撑得住,看第一次冲锋。”
他推开废铁坊的门。
铁砧上搁着十二斤铁箍。
门框四根铁条已经装上去。
北墙裂缝灌了铁水,缩到两指宽。
但撑不了多久。
陈策拿起一根铁条,敲了敲铁砧。
“王守义。”
“在。”
“明天中午,巡牌照常交接。”
王守义愣了一下。“打仗的时候也交接?”
“打起来更要交接。”陈策把铁条搁回铁砧上,“人死了牌在谁手里,谁顶上。牌丢了哨位没人管,旁边的人直接补。规矩不能停。”
王守义沉默了几息。
“明白了。”
陈策走出废铁坊。
天边泛起灰白色。
东边山脊线上,马蹄声越来越密。
巡牌插在桩顶裂缝里,在风里轻轻晃。
十三道绳路绷紧。
三十七个人攥着石头。
饿着肚子等明天中午。
王守义站在废铁坊门口,看着陈策的背影。“陈头,打起来巡牌交接断了怎么办?”
陈策没回头。“断了就按断了的规矩——谁看见牌掉地上,谁捡起来顶上去。捡牌的人画圈,写时辰。没捡的人继续守自己的哨位。”
“要是没人捡呢?”
陈策停下脚步。
“那就说明那个哨位的人全死了。”他转过身,“你带着校场待命队补上去。”
王守义沉默了几息。“明白了。”
紫禁城。
朱由检看见陈策站在废铁坊门口,说完那句话。
铜镜里的画面晃了一下——北墙裂缝跟前,赵老三蹲下去,把麻线塞进裂缝,拔出来。
压痕比刚才又深了半指。
朱由检的手指攥紧御案边缘。
“两指。”他说。“扩到两指了。”
王承恩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朱由检盯着铜镜里那道裂缝。
“明天中午。二百骑。这道墙撑半个时辰。巡牌撑不撑得住——”他顿了一下,“看第一次冲锋。冲锋一乱,绳子会断。绳子断了,巡牌还在。人死了牌在谁手里,谁顶上。”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
“朕还是没办法。”
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但朕看见了。三十七个人攥着石头。饿着肚子。等明天中午。”
铜镜暗着。画面还在。
朱由检把手从御案上移开,搁在膝盖上。
拳头没再攥紧。
但也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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