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策从东墙上下来,脚步比上去时快了三分。
白旗。急攻令。今天下午就到。
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不是明天中午,是今天下午。时间被砍掉了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堡里三十七个人,断粮第六天,早上那顿稀粥每人只分到半碗,现在大多数人肚子里只剩水。
“王守义。”陈策头也不回,“去库房。”
王守义跟在他身后,右手缺了两指的断茬下意识摸着腰间麻绳。两个人穿过校场,踩过冻硬的泥地,经过那三个还在冒烟的火堆。火堆旁边蹲着几个士卒,裹着破毡子,眼睛盯着火苗发呆。没人说话。
库房门板上那张写满规矩的清单还在,三十七个手印按在上面,有的清晰,有的蹭花了。王守义掏出钥匙开锁,铜锁弹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库房里格外脆。
陈策进门先看那五桶精制黑火药。桶还在,封口完好。他蹲下去用手指摸桶底的泥地——干的,没新脚印。然后他站起来,目光扫向墙角那三杆锈鸟铳。
上一回他进库房只匆匆扫了一眼,知道有三杆,知道锈了,知道半桶残火药只剩两斤多。但没细看。现在敌军前锋不等步队就要冲,这三杆鸟铳就不再是库房里的破烂,而是东墙上能打响的第一排火力。
“把铳搬出来。”陈策说,“搬到门口,借火光看。”
王守义弯腰抱起第一杆。鸟铳入手沉甸甸,铳管上的铁锈像癞痢头一样一块一块翘起来,护木被虫蛀了两三个小洞,火绳杆断了一截,只剩半指长。他把三杆铳依次放在库房门口的地上,借着校场上火堆的光,陈策蹲下去逐件查验。
第一杆。铳管口沿锈蚀最重,内壁用通条探进去,刮出来的铁锈渣子混着陈年火药垢,干硬得像碎砖屑。火门孔堵了一半,陈策拿铁签子捅了三下才捅透。扳机连杆的销钉松了,手指一碰就晃。这杆铳如果装药击发,火门喷出的火舌有七成概率会从销钉缝隙侧漏,烧到射手眼睛。
第二杆。铳管外观比第一杆稍好,但护木从中间裂了一道缝,用烂麻绳缠了三圈勉强箍住。陈策握住护木用力一攥,麻绳绷紧,裂缝张开又合上。还能用,但如果连续击发两次以上,护木必断。断了就只能当铁棍抡。
第三杆。最烂。铳管根部靠近药池的位置有一圈深锈蚀,铁皮已经分层剥落,用指甲一抠能抠下指甲盖大小的锈片。这个位置是击发时膛压最大的地方,锈蚀到这种程度,装药装弹之后一旦点火,铳管炸裂的概率超过五成。炸管不是玩笑——碎片会往后飞,把射手脸打烂。
陈策把第三杆铳单独放到一边。
“这杆不能打。”
王守义蹲下来摸了摸铳管根部的锈蚀,手指抠进去,锈片簌簌往下掉。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掉铁锈。“炸过一回。崇祯九年,蓟镇一个兵被炸掉三根手指。”
“第一杆火门侧漏,第二杆护木要断。三杆铳只有一杆半能用。”陈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粉,“加上半桶残火药,两斤多,最多装填十二到十五次。”
十五次击发。就算每一铳都打中一个敌军骑兵,也只能撂倒十五个。外面白狼河方向过来的前锋有两百骑。剩下的一百八十五骑会冲到东墙下面。
“炮呢?”陈策转身往炮位走。
三门锈炮架在东墙内侧的土台上,炮口从垛口伸出去,炮尾垫着碎石头和烂木板。第一门炮的炮耳断了左耳,炮身用铁链捆在木架上,铁链锈得跟炮身一个颜色。陈策伸手推了一下炮身,铁链哗啦响,炮口晃动了半指宽。固定不稳,一开炮后坐力会把整门炮从木架上掀下来。
第二门炮的炮膛内壁用通条探进去,抽出来一看,通条头上沾着湿漉漉的黑泥。不是火药垢,是泥。雨水从炮口灌进去,跟残留的火药粉和成了淤泥,堵在炮膛底部。不清理干净就装药,点火之后不是炮弹打出去,是炮膛炸开。
第三门炮的状况最让陈策停住了手。他蹲在炮尾,手指摸过火门孔边缘,摸到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火门孔一直延伸到炮身中部。裂纹宽度不到半厘,但深度探不准。这种裂纹在连续击发时受热膨胀,会越裂越长,最终整门炮从中间断开。
“三门炮。”陈策站起来,看着王守义,“一门缺耳固定不稳,一门炮膛堵泥,一门火门孔有裂纹。没一门能放心打。”
王守义没说话。他走到垛口边上,往北看了一眼。白狼河方向的烟尘已经散了,那骑传令兵早就跑远了。但传令兵带来的消息还在——今天下午。
陈策站在炮位旁边,脑子里在算账。三杆鸟铳一杆半能用,三门炮没一门靠谱,加上五桶精制黑火药和二十斤生铁碎料。火药够用,但器械不行。有火药没铳,等于有子弹没枪。他必须在今天下午敌军冲到东墙之前,把这批破烂整理出一个能打第一轮的火力配置。
“把炮队的人全叫过来。”陈策说,“老卒新卒,有一个算一个。”
王守义转身往校场走。陈策留在炮位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写了一半的粗纸,翻到背面,开始画。
他画的是东墙垛口的平面图。十二个垛口,左起三个垛口架第一门炮,右起三个垛口架第二门炮,中间六个垛口留给鸟铳手。炮位之间要隔开至少两个垛口,防止一门炮炸膛把旁边的炮手也崩了。鸟铳手不能集中站,要分散在垛口后面,每人身后留出三步退路,打完一铳退后装药,第二人顶上。
画完平面图,王守义带着人到了。
炮队原来有九个人。三个老卒,六个新卒。老卒里有一个叫张铁头的,四十多岁,左手缺一根小指,是堡里唯一真正开过炮的人。剩下两个老卒只装过药没点过火。六个新卒全是李继祖从蓟镇带过来的,连火绳怎么缠都不知道。
陈策扫了一眼站过来的人。九个人,加上他自己和王守义,总共十一个。够了。
“张铁头。”陈策把缺小指的老卒叫到跟前,“你看这三门炮。”
张铁头走到炮位前,先看第一门。他伸手抓住炮耳断茬摇了摇,铁链哗啦响。他摇头。再看第二门,通条探炮膛,抽出来看淤泥。他凑近闻了闻,又摇头。第三门,他蹲下去看火门孔裂纹,手指顺着裂纹摸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小旗,这三门炮都不能打。”张铁头说话直,“第一门开炮必翻,第二门开炮必堵炸,第三门开炮火门孔会越裂越大。”
“如果非要打呢?”陈策问。
张铁头想了想。“第一门用沙袋压住炮尾木架,打一炮试试。第二门清膛至少得刮半个时辰,刮干净了也许能打两炮。第三门——第三门我不敢点。”
“那就第一门压沙袋打一炮,第二门清膛打两炮,第三门不动。”陈策转头看另外两个老卒,“你们两个,一个负责压沙袋,一个负责清膛。现在就去。沙袋从校场火堆旁边搬,清膛用通条裹破布蘸水,反复刮。”
两个老卒没废话,转身就去搬沙袋打水。
剩下六个新卒站在炮位旁边,眼神发飘。他们刚才听见了张铁头的话——三门炮都不能打。又听见陈策说“非要打”。一个瘦高个新卒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小旗。”他开口,声音发虚,“炮不能打,我们站炮位后面干什么?”
“站后面装药递弹。”陈策看着他,“炮能不能打是炮的事,你站不站是你的位置。位置不能空。”
瘦高个还想说什么,陈策已经转身走向库房门口,把那两杆勉强能用的鸟铳提过来。
“铳只有两杆能打。”陈策把第一杆递给王守义,“你使这杆。火门侧漏,击发的时候脸偏右,别正对火门。”把第二杆递给张铁头,“你使这杆。护木缠了麻绳,打一铳检查一次,麻绳松了就重缠。”
还剩六个新卒,没有铳使。陈策让他们站到中间六个垛口后面,每人发一根通条和一根铁签子,任务是装药。铳手打完一铳退后,装药手接过空铳立刻装药,装完递回去。这样两杆铳可以不停轮转,击发间隔从装药所需的三十息压缩到十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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