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六个人装两杆铳,三个人伺候一杆。”陈策指着垛口,“第一杆左边三个装药手,第二杆右边三个。轮转顺序是——铳手击发,退后两步,装药手接铳,通条清膛,装药,压实,递回铳手,铳手上前击发。中间不能停。”
一个新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通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陈策看见了。
“有话就说。”
“小旗,我没装过药。”新卒抬起头,眼睛不敢看陈策,“我怕装多了炸膛。”
“装药量我定。”陈策从怀里掏出那匣火折子,打开,里面还有十二根。他抽出两根递给王守义和张铁头,剩下的收好。“每铳装药量用这个量。”他蹲下去,从残火药桶里舀出一撮火药,倒在粗纸上,用手指刮平,分成两堆。“一堆刚好一钱二分。每铳装一钱二分,多一粒都不行。”
他让每个装药手轮流用指尖捏起火药堆,感受一钱二分的分量。六个人挨个捏了一遍,指尖沾了黑火药粉,有的手抖,有的捏得太紧把火药捏碎了。
“捏碎了也得装进去。”陈策说,“一钱二分,记住手感。”
装药量定完,陈策开始编号。
他从废铁坊拿了一块薄铁皮,用铁剪子剪成两指宽的小片,一共剪了五片。两片挂鸟铳,三片挂炮。每片铁皮上用铁签子刻出编号——铳壹、铳贰、炮壹、炮贰、炮叁。炮叁虽然不打,但也要编号,因为它还在炮位上,必须有人值守看管。
铁皮挂上器械的时候,王守义用麻绳穿过铁皮上凿的小孔,系在铳管护木和炮耳上。系完他拽了拽,铁皮哗啦响,掉不下来。
“封签。”陈策从粗纸上撕下五条纸条,每条写一个编号,后面空出三个格——时辰、领取人、交还人。“领器械的时候,封签从器械上取下来,签上填领取时辰和领取人名字,签随人走。交还的时候,签填交还时辰和交还人名字,签挂回器械。轮值表贴炮位旁边。”
他走到东墙内侧的石壁上,用糊糊把一张大纸贴上去。纸上画了表格,从上到下五排,每排一个器械编号,后面空出三个时辰格——午时至申时、申时至戌时、戌时至明晨。每个时辰格里要填当值人的名字。
“每班两个人守器械。”陈策指着轮值表,“一班守铳壹和炮壹,二班守铳贰和炮贰,三班守炮叁。交接的时候封签随人走,上一班把封签交给下一班,下一班把封签挂回器械。没有封签的人不准碰器械。”
张铁头盯着轮值表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铁皮封签。“小旗,这么搞,谁拿铳谁还铳都写纸上,丢了坏了找得到人。”
“找得到人才能追责。”陈策说,“追得到责,才没人敢乱动器械。”
编组火器班的时候,李继祖不在场。
他应该在。第三班辰时至午时的巡更早就过了时辰,他没来交接。陈策知道他在哪里——校场西南角那间偏房里,那是李继祖自己占的住处。门关着,里面没点灯。
陈策没去叫他。他直接调用了李继祖手下的六个新卒。
“你们六个,原来归李守备管。”陈策看着六个新卒,“现在编入火器班,归我管。封签轮值从午时开始,你们是第一班,守铳壹和炮壹。”
瘦高个新卒愣了一下。“小旗,李守备那边——”
“李守备第三班巡更辰时已过未交接。”陈策打断他,“你们现在站的是炮位,不是巡更队。炮位上的事我说了算。”
六个新卒没人再吭声。火器班编组落定。王守义使铳壹,张铁头使铳贰,第一门炮压沙袋打一炮,第二门炮清膛打两炮,第三门炮值守不击发。两杆铳六个装药手轮转,三门炮三个老卒值守。封签挂上器械,轮值表贴上石壁。
制度落地了。
但肚子还是空的。
编组一结束,站在垛口后面的新卒就开始喘粗气。不是累的,是饿的。瘦高个靠着垛口石壁往下出溜,蹲在地上,两只手按住胃部,指节发白。另一个新卒站不住了,扶着通条当拐杖,膝盖打弯。
陈策看见了。他肚子也在叫。从早上那半碗稀粥到现在,胃里只剩酸水。他走到第一门炮旁边,张铁头正在往木架下面塞沙袋。张铁头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弯腰搬沙袋的时候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腰。
“还能扛多久?”陈策问。
张铁头把沙袋塞紧,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扛到下午没问题。但下午建奴真来了,打起来,肚子里这点底撑不过两轮击发。”
陈策没接话。他知道张铁头说的是实话。火器班编好了,封签挂上了,轮值表贴上了,制度看起来像回事。但制度填不饱肚子。三十七个人断粮第六天,下午敌军冲到东墙下面,这些人要装药、击发、压沙袋、清膛,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体力。肚子空了,力气就没了。力气没了,铳拿不稳,炮推不动。
“李继祖。”陈策忽然开口。
王守义正在检查铳壹的火门孔,听见这个名字抬起头。
“他第三班没交接。”陈策说,“现在人缩在偏房里。”
“要叫他出来?”王守义问。
“不急。”陈策走到垛口边,往校场西南角看了一眼。偏房的门还是关着,窗户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灯光,是火堆的光映进去的。李继祖在里面没睡,醒着。
陈策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燧石,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手里还有东西。”陈策说,“硫磺。上次取了三斤,他没全交出来。”
王守义把铳壹靠垛口放好。“你怎么知道没全交?”
“三斤硫磺他交得太痛快。”陈策说,“一个藏粮藏了六天不漏底的人,交硫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他库里至少还有两斤。”
“要逼他交?”
“现在不逼。”陈策把燧石揣回怀里,“逼急了他在下午敌军到的时候做手脚。硫磺的事先压着,等打完第一波再说。”
他转身看火器班的人。九个老卒新卒站在垛口后面,有的蹲着按胃,有的靠着石壁喘气,但眼睛都看着他。不是看一个发号施令的小旗官,是看一个手里握着两杆铳三门炮和五桶火药的人。
“封签轮值午时开始。”陈策提高了声音,“第一班守铳壹炮壹,站垛口后面不准动。第二班申时接替,第三班戌时接替。轮值表贴在石壁上,交班的人把封签交给接班的,接班的把封签挂回器械。没有封签的人碰器械,按偷铁论处。”
他停了一下,看着瘦高个新卒。
“偷铁的士卒现在绑在东墙最前哨。你们看见他了。”
没人说话。那个偷铁士卒还绑在垛口外面,冻了一夜加一个上午,嘴唇发紫,手腕上的麻绳勒进肉里。
“封签规矩就这么一条。”陈策说,“丢了封签,追器械。丢了器械,追人命。”
火器班编组结束,封签轮值落地。陈策从东墙上下来,王守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校场的时候,蹲在火堆旁边的士卒抬起头看他们。眼神里不是信服,是饿。饿得眼睛发绿,瞳孔里映着火苗,像一群盯着最后一根骨头的野狗。
陈策走到库房门口,停住脚步。
门板上那张按满手印的规矩清单被风吹起一角,他伸手按回去,手指按在一个模糊的手印上。手印的主人可能还蹲在校场火堆旁边,也可能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
“下午建奴到。”王守义站在他身后,嗓音像砂纸刮过生铁,“打完能抢干粮。打不完——”
“打不完就没人抢干粮了。”陈策接过话,“也没人饿肚子了。”
他推开库房门,走进去。五桶精制黑火药码在墙角,桶身上映着火堆的光,暗红色。二十斤生铁碎料堆在旁边,锈迹斑斑。三杆鸟铳只剩两杆靠在门口,第三杆炸膛风险的那杆被他单独放在墙角,铳管根部的锈蚀在暗处看不清楚,但摸上去还在掉渣。
陈策蹲下去,手指摸过火药桶的封口。完好。他又摸过生铁碎料的麻袋口。系紧的。物资还在,管理秩序立起来了,但能不能撑住下午第一波——他心里没底。
门外面,校场西南角的偏房窗户缝里,火光晃了一下。
李继祖在里面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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