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李继祖看到陈策,眼皮猛然撑开,露出浑浊的眼白。然后立刻耷拉回去。
“陈小旗。”他说,尾音上扬拖长,“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起不来床。硫磺的事,下午一定让亲兵送去。”
陈策没接硫磺的话。
“第三班巡更,你的人还没交接。”
李继祖眼皮又撑开了一次。这次撑得更快,收得更快。“我排了人。排了四个。辰时到午时,四个都在东墙。可能交接漏了,我回头查。”
“不用回头查。”陈策说,“现在就查。”
他转身对王守义说:“去东墙,看第三班四个人在不在垛口。不在,把人叫来。在,让他们跟第二班交接。”
王守义走了。
墩台里剩下陈策和李继祖。亲兵端着井水站在原地,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陈策走到墙角木箱旁边。毯子盖得很严实,边缘掖进箱盖缝里。
“硫磺在箱子里?”
李继祖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上戴着玉扳指,拇指反复摩挲食指关节。“在。下午开箱取。现在身子虚,起不来。”
“你躺着。我开。”
陈策伸手去掀毯子。
李继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两层毯子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裹着的棉袍。棉袍胸口处鼓了一块,形状四四方方,像揣着什么东西。
“陈小旗!”李继祖声音尖细,尾音拖得比刚才更长,“库房钥匙已经给你了。私库的东西是我个人家当,你不能——”
“硫磺不是你家当。”陈策手没停,掀开毯子一角,“硫磺是你昨晚答应交的。答应交,就不是你的了。”
毯子掀开。
木箱盖没上锁。陈策打开箱盖。
里面是硫磺。三块,每块拳头大小,用油纸包着,码得很整齐。硫磺旁边还有两个小陶罐,罐口封着蜡。
陈策拿起一块硫磺,掂了掂。一斤出头。
“三块,一共三斤出头。”陈策说,“你昨晚说私库只有三斤硫磺。交了三斤,箱子里就空了。”
李继祖盯着陈策的手。眼珠子不转了。
“空了。”他说。
陈策把硫磺递给亲兵。“送去库房,交给王守义。”
亲兵看李继祖。
李继祖点了一下头。
亲兵接过硫磺,端着井水一起出去了。
墩台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策没走。他站在木箱旁边,低头看着箱子里两个封蜡陶罐。
“罐子里是什么?”
李继祖重新裹上毯子,眼皮耷拉下去。“药。跌打药。守堡难免磕碰,备了点药膏。”
陈策拿起一个陶罐。入手很轻,晃一晃,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在响。不是药膏。
他在手里转了一下罐子,没有开封蜡。
“跌打药。”他把陶罐放回箱子里,“行。”
他盖上箱盖,毯子重新掖好。
“硫磺交了,三令你听说了?”
李继祖眼皮撑开一条缝。“听亲兵说了。三令好。规矩立得好。”
“你的人守第三班,巡更交接不能漏。漏一次,我不找你亲兵,我找你。”
李继祖眼皮猛然撑开,露出整颗浑浊的眼球。蒜头鼻头泛着油光,两撇稀疏鼠须微微抖动。
“找我?我是守备——”
“你是伍头。”陈策说,“第三班四个人,你排的,你就是伍头。你的人破令,我罚你。罚你守夜。罚你站最前哨。”
李继祖的嘴张开了。然后闭上。喉间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
“军械。”陈策又说。
李继祖眼皮又撑开了一次。
“库房里三杆锈鸟铳,半桶残火药,五桶精制黑火药。军械不乱动。谁动,伍头连坐。你管第三班,你的人动军械,我找你。”
李继祖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下意识去扶腰间玉带。玉带不在腰上,搁在木榻旁边。他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发抖。
“军械...我不会动。”他说。
“你的人也不会动。”
“不会。”
陈策看着他。李继祖眼皮耷拉下去,遮住三分之二眼球。但剩下三分之一在转。眼珠子在眼眶里缓慢地左右移动,像在盘算什么。
陈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硫磺下午不用送了。已经取了。”
他掀开棉帘,走出去。
墩台外面,天光又亮了一层。东墙方向传来马蹄声——探骑还在界碑石外兜圈子,没有撤退。
陈策走到校场中间。王守义从东墙方向回来,身后跟着四个士卒。四个人裹着破毡子,脸色发灰,嘴唇干裂。走在最后面那个瘦高个走路打晃,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第三班四个,都在垛口。”王守义说,“交接漏了。第二班等了半个时辰没人来换。”
陈策看着四个人。
“伍头是谁?”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瘦高个往前迈了一步。“我。我叫张二柱。”
“交接漏了。半个时辰。”
张二柱低下头。
“罚。”陈策说,“今晚夜巡加一班。你们四个,守东墙最前哨。戌时到子时。”
张二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不用说了。”陈策打断他,“你是伍头。你的人漏了交接,你罚双倍。守两班。戌时到子时,寅时到辰时。”
张二柱脸色变了。不是怒,是那种饿到极限又被压上一块石头的绝望。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点了一下头。
“去吧。”
四个人往东墙走。张二柱走在最后面,脚步比刚才更晃。
王守义站在陈策旁边,看着四个人走远。
“罚得重了。”王守义说,声音很低,“他们已经饿了六天。”
“饿六天不是破令的理由。”
“他们今晚守两班,明天中午建奴到。到时候连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也得站。”陈策说,“规矩不咬人,建奴咬人。”
王守义沉默了两息。
“硫磺送进库房了。三块,三斤一两。”
“李继祖箱子里还有两个封蜡陶罐。他说是跌打药。”
王守义转过头,眼缝里透出刀锋般的冷光。“你信?”
“不信。”
“那为什么不打开?”
“打开了,他就知道我盯上他了。”陈策说,“现在他不知道我知道。他以为我信了跌打药的说法。他就会继续藏。继续藏,就会继续露破绽。”
王守义没接话。他用缺了两根指头的右手去摸腰间麻绳,断茬处的厚茧反复摩擦麻绳纤维。
校场上有人站起来。是灶房门口蹲着的士卒。他往东墙方向看,然后喊了一声。
“探骑退了!”
陈策往东墙看。
界碑石外,三骑探骑正在收拢品字形。中间那骑拨转马头,往北面白狼河方向小跑。左右两骑跟上。马蹄声从碎步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奔驰,越来越远。
探骑退了。
但不是撤退。是回去报信。
陈策攥紧手里的燧石。
探骑摸墙,数人头,看垛口动静。回去报信,建奴前锋就知道堡里有多少人,守得紧不紧。明天中午到的时候,不会试探,会直接攻。
“他们数清楚了。”王守义说。
“数清楚了。”
“垛口后面站了十二个人。剩下二十五个在校场上。三十七个。他们数了三十七。”
陈策把燧石揣进怀里。
“三十七就三十七。他们数人头,我们守规矩。”
他转身往库房走。
走到一半,赵老三从东墙垛口上喊了一声。
“陈小旗!”
陈策停住。
赵老三裹着破毡子站在垛口后面,右手攥着锈铁管,左手指向北面。
“北面有烟尘!”
陈策快步走上东墙。站在垛口后面往北看。
白狼河方向,天际线上腾起一溜烟尘。不是大队骑兵的烟尘——太细,太直,像一根灰线从地面拉到半空。是一骑快马。在建奴前锋和镇虏堡之间狂奔。
“不是大队。”王守义眯缝着眼看,“是传令骑。”
“传什么令?”
“不知道。”
烟尘越来越近。一骑快马从白狼河方向直奔界碑石,马背上伏着一个人影,鞭子抽得又急又狠。马跑到界碑石旁边,骑手勒缰,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
骑手没下马。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朝堡墙方向挥了三下。
白旗。
然后他拨转马头,往北狂奔回去。
“白旗。”王守义说,嗓音像砂纸刮过生铁,“建奴前锋不等到明天中午了。”
陈策盯着远去的烟尘。
“什么意思?”
“白旗是急攻令。前锋收到急攻令,不等后续步队,骑兵先冲。”王守义转过身,看着陈策,“他们今天下午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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