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渊之上 第八章 外门

太虚宗的外门比楚安想的要破。

他原本以为仙家宗门怎么也该是仙鹤盘旋、灵气缭绕，云缠雾绕的，结果进了山门才看见，外门就是山脚下一片灰扑扑的瓦房。房子倒是不少，一排挨着一排，密密匝匝的，但都旧，墙上爬着裂缝，瓦片上长着青苔，屋檐底下挂着蜘蛛网，一看就有些年头没人修了。

领路的执事姓刘，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说话的时候鼻子朝上，看人的时候眼睛朝下，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研究。他领着楚安这一批新弟子在外门转了一圈，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走几步就翻一页，翻页的动作比看人的时间都长。简单交代了几条规矩——外门弟子统一住西院，卯时起床做早课，巳时开始干活，干什么活由执事分配。每月初一发修炼资源，表现好的多发，表现差的扣发，连续三个月垫底就收拾东西滚蛋。

楚安注意到一个细节。刘执事说“干的活由执事分配”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那种手里攥了点权力就忍不住想让人看出来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也根本没打算藏。

楚安没说话，记在心里。

住处是一间通铺。一间屋子八个人，床板硬得能硌断腰，上面铺的稻草薄得能看见木板缝。楚安分到最靠门的位置，门一开冷风就往里灌，门缝里塞的破布条早朽了，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他没抱怨，把包袱放在床板上，开始铺被子。包袱里除了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就只有那把崩了好几个口子的猎刀。

赵铁柱跟他分到同一间屋子。赵铁柱是在试炼中被淘汰的——第三关登山时被人从石阶上推下去，摔断了一条腿。但太虚宗有规矩，只要过了第一关、第二关没淘汰、第三关受伤没法继续的，可以以外门杂役的身份留下。赵铁柱就这么进了外门，打着夹板，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搬进来的。

“楚安，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开始修炼？”赵铁柱坐在床板上，一条腿直挺挺地伸着，夹板绑得歪歪扭扭，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眼睛里亮着光。

“不知道。”楚安把猎刀塞进枕头底下，用被角盖住，又在被子上按了两下确认不会硌到，才转过身，“先把活干完。”

“你倒是沉得住气。”赵铁柱挠了挠头，“我听人说，外门弟子想学功法得攒贡献点。贡献点怎么攒？”

楚安摇头。他也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三个字。

第二天卯时，天还黑着，外门的钟就响了。钟声闷得像敲在一口破了边的锅上，嗡嗡地震耳朵。楚安翻身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褐，推门出去。早课的地方是外门的练功场，一片铺着碎石的空地，碎石大小不一，踩上去硌脚。

几十个外门弟子稀稀拉拉站着，有人还在打哈欠，嘴张得能看见嗓子眼。有人衣服都没穿好，腰带松垮垮地垂着，被风一吹飘来荡去。刘执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本册子，挨个点名。点到谁，谁应一声“到”，声音有气无力，像是还没从被窝里爬出来。点完名，他收起册子，懒洋洋地宣布：“今天新来的，先去后山砍柴。每人十捆，砍不完别回来吃午饭。”

楚安没说话。赵铁柱在旁边小声嘀咕：“十捆？我是来修仙的还是来当樵夫的？”没人理他。

后山的柴不好砍。不是树硬，是好砍的地方都被人砍光了，山坡上只剩下一排一排的矮木桩，断面发黑，不知道砍了多少茬。楚安在林子里走了半柱香的工夫，才找到一片还没被砍过的杂木林。树都不粗，胳膊粗细的居多，但长在石缝里，根扎得深，不好下刀。

他抽出猎刀，一刀一刀地砍。刀法是打猎练出来的，不是功法，纯粹是力气活。别人砍一棵树要十几刀，他三五刀就放倒一棵。不是力气大，是他知道往哪儿砍——树有纹理，顺着纹理下刀，事半功倍。这是打猎时处理猎物学会的。任何东西都有弱点，找准了，一刀就够了。

不到一个时辰，十捆柴砍完了。他把柴捆好，用树皮搓的绳子扎紧，背到指定的地方。柴垛子堆得比他还高，他往旁边一放，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负责验收的弟子看了一眼他的柴，又看了一眼他，目光在他那身破旧的麻布短褐上停了片刻。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楚安。”

那人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说：“你可以去吃饭了。”

楚安转身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低低的嘀咕：“没有灵根也能进来？”他没回头。

午饭是杂粮饭配咸菜。杂粮饭硬得能打鸟，筷子插进去能立住。咸菜咸得能齁死人，一小条能下一碗饭。但管饱。楚安打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端回住处给赵铁柱——赵铁柱腿还没好利索，干不了活，被安排去打扫藏经阁。结果第一天就从台阶上滚了下来，把另一条腿也磕破了，现在两条腿都绑着夹板，躺在床上像一截被捆住的木头。

楚安把饭放在他床板上。

赵铁柱看着那碗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楚安，对不住。你帮了我，我连顿饭都还不了。”

“吃你的。”楚安端起自己的碗，低头扒饭。嚼了两口，又硬又糙，米粒在牙齿间嘎吱嘎吱地响。他咽下去，又说了一句，“谁让你是那个腿断了还来修仙的。”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赵铁柱，像在自言自语。赵铁柱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腮帮子鼓得老高。

下午的活是清理药田。药田在外门后面，一亩见方，种着一些楚安叫不出名字的灵草，矮的贴地长，高的齐腰深，叶子形状各异，有的圆有的尖有的带锯齿。管药田的师兄姓孙，圆脸，身子也圆，说话和气，跟刘执事完全不是一种人。他把锄头分给新来的弟子，交代了几句——别踩到灵草，别把杂草和灵草一起拔了，渴了田边有井水。说完就坐在田埂上，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画什么东西，咬着笔杆，眉头皱着，像是在跟什么难题较劲。

楚安蹲在药田里，一边拔草一边默默记下那些灵草的样子。叶子是椭圆形的，开白色小花的，叫凝露草，根茎能入药。叶子像竹叶但更大更厚的，叫聚灵草，是炼聚灵丹的主药。还有一种矮趴趴的，叶子发紫，叫紫叶参，孙师兄说这东西金贵，一棵值十颗聚灵丹。楚安多看了两眼，把它的样子刻在心里。他用眼睛记下每一种灵草的形态，在脑子里反复过。他没有灵根，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但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记下每一种灵草的药性，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傍晚的时候，顾阳来了。

他住在东院，是外门里少数几个住单间的弟子。因为他天赋好，入门头一天就被管外门的执事单独安排了住处。他来找楚安的时候，楚安正蹲在井边洗脸上的泥。井水凉得扎手，往脸上泼两把，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顾阳站在他身后，等他洗完才开口：“你今天砍了十捆柴？”

楚安抹了把脸上的水：“嗯。”

“砍完还帮别人去药田拔草了？”

“嗯。”

顾阳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楚安。楚安伸手接住，布袋口松着，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丹药，圆滚滚的，泛着淡淡的青色。聚灵丹。他在孙师兄的药田里见过这种丹药的原材料，但成品还是头一回见，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光滑，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草香。

“这是这个月发的，我有多的，分你一半。”顾阳说。

楚安把布袋合上，递回去。

“我不要。”

“为什么？”

“你也是外门弟子。你发的资源也有限。”

顾阳看了他一眼，把布袋又推回来。说：“我天赋够用。”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衣摆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两下，很快就消失在东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后面。

楚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布袋，握了好一会儿。李玄从旁边凑过来——他也分到西院，就住在楚安隔壁那间。刚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

“这人……有点意思。”李玄摸着下巴，眼睛还盯着东院的方向，“你们才认识多久？他就把自己资源分你了？”

楚安没答。他把布袋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那条红绳。红绳硌在布袋上，微微发烫。他记下了顾阳说的每一个字，也记下了那几颗丹药的样子。等他变强了，他会还。十倍，百倍地还。

晚上，楚安把赵铁柱背到院子里透气。月亮很圆，挂在东边的山脊上，又大又亮，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赵铁柱坐在石磨上，仰头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楚安，你说咱们真能修成仙吗？”

楚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崩了好几个口子的猎刀，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磨刀石是外门院子里捡的，比后山那块还糙，刀锋刮上去声音又涩又闷。他没有立刻回答，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褪色的红绳，月光淡淡落在绳面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修不修得成，不知道。”他把猎刀举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刀口，刃上那几道豁口还在，磨了半天只是薄了一些，“但不修，一点机会都没有。”

他把猎刀插回腰间，站起来。

“明天还要早起。早点睡。”他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腿没好利索，明天别去打扫藏经阁了。我帮你跟刘执事说。”

赵铁柱坐在石磨上，看着楚安走进屋里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门槛上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后面。赵铁柱忽然觉得，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钉在地上的。别人说的话是风，吹过就算了。楚安说的话是石头，搁在那儿，就一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