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藏经阁在外门东侧,一栋两层的旧木楼。楼外的柱子漆皮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槛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不知多少只脚从上面踏过去过。一楼是杂书和基础功法,二楼据说放着更高深的秘籍,但外门弟子上不去,楼梯口拦着一道铁栅栏,上面挂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楚安是砍完柴、拔完草之后过来的。他每天卯时起床,上午干活,下午找地方修炼,晚上在藏经阁翻书。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死规矩——干完活才有资格修炼,修炼完才有资格翻书。次序不能乱,乱了哪一环都不行。
藏经阁的管事姓王,六十来岁的老头,戴一副用铜丝绑着腿的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整天坐在门口那把藤椅上打盹,下巴抵着胸口,呼噜声细而匀,像一只睡着了的老猫。楚安第一次进来的时候,王管事连眼皮都没抬,那呼噜声连个顿都没打。
楚安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本《引气诀》。书很薄,十几页,纸页黄得发脆,边角被人翻得起了毛,卷了边,有几页还撕了小口子,用纸糊过,糊得歪歪扭扭。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引天地灵气,淬凡人之躯。气感生,则炼气始。”
楚安靠着书架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他不识几个字,但书上有图谱。那些细线画的是灵气在体内的运转路线——从头顶百会穴入,经奇经八脉,最后汇入丹田。每一条路线旁边标着顺序,一二三四五,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画得倒是仔细,可线条交叉来交叉去,看着就晕。
他把每一条路线都记在心里。线条的走向,拐弯的角度,哪条线在哪个节点分岔,全背下来。然后闭上眼睛,试着按图谱上的路线去感知灵气。头顶没有感觉,经脉没有反应,丹田空空如也。再试。还是没有。再试。还是空的。
他把书合上,重新放回书架。王管事还在门口打盹,呼噜声一高一低,像是从来没醒过。
第二天干完活,他又来了。同样的书,同样的图谱,闭上眼睛继续试。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来。把《引气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书页在他手里又多了几道褶子。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没看到的细节。图谱上那些细线旁边,有一些极小的批注,不是印上去的,是用毛笔写的小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谁在很多年前随手写下的,写完了也没打算让人看见。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小字写得极省,有的只言片语,有的一两个字,像是自言自语。
其中一条批注写的是:“此路不通,可绕行。”
楚安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此路不通,可绕行。
他翻到对应的图谱。那条“不通”的路线是从百会穴直下丹田的正规路径,批注的人在旁边画了一条虚线,墨迹比正文淡得多,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虚线从百会穴绕到后脑,再沿脊柱外侧下行,路径长了将近一倍,但避开了好几处标着“气阻”的节点。正规路线需要灵气冲击节点才能打通,而这条绕行的虚线避开了所有节点——路径更长,但不需要冲击任何障碍。
他忽然想起自己砍柴。别人对着树干猛砍十几刀,他顺着纹理下刀,三五刀就放倒一棵。树有纹理,找准了,一刀就够了。修炼也是一样——找对路,绕一步,比硬冲更快。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按正规路线走,而是沿着那条虚线——从百会穴绕到后脑,再沿脊柱外侧缓缓下行。他的意念像一根针,很细,很小心,穿过每一处标注的间隙,不敢快,不敢急,一点一点往下探。后脑那条路线很窄,窄得像一条干涸了多年的旧渠,他的意念从里面挤过去,涩涩的,钝钝的。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意念终于走到了脊柱底部。离丹田还有最后半寸。那半寸没有虚线指引,批注到这里就断了,像是写字的人也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走。他试探性地把意念往下探了一点点。
轰。
一股极细微的暖流从脊柱底部涌出来。
不是冲,不是撞,是涌。像春雨过后山缝里渗出的第一股细泉,水量不大,但很稳,不疾不徐地往外冒。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察觉到了——在山里跑了八年,他对身体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敏感。那股暖流顺着虚线原路返回,从脊柱升到后脑,从后脑绕到头顶,在头顶盘旋一圈后缓缓落入丹田。
暖流落定的那一刻,他感觉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颗埋了不知多少年的种子,终于喝到了第一滴水。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层极淡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他攥紧拳头,松开,再攥紧,再松开。手指头微微发抖,他控制不住。他做到了。没有灵根也能感应到灵气。不是不可能,只是所有人都走了那条正规路径,没人试过旁边这条绕行的路——那条路更长,更绕,但对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来说,是唯一的活路。
他低头看着左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妹妹,我找到路了。
他把《引气诀》放回书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管事还在门口打盹,藤椅微微晃着,呼噜声依旧细而匀。楚安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老人的眼皮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安脚步顿了一瞬,回头看,老头还是那个姿势,下巴抵着胸口,纹丝不动。
他没有多想,推门出去了。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那条绕行的路再走一遍,走得更熟,走得更稳。
第二天下午干完活,楚安照常去药田帮忙。孙师兄依旧坐在田埂上画他的小本子,咬着笔杆,眉头微皱。楚安蹲在田垄上拔草,拔着拔着忽然停下手里的活,问了一句:“孙师兄,灵气入体之后,怎么才能让它不走岔?”
孙师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楚安身上停了一会儿,没有问一个没灵根的人问这个干什么,只是把笔放下,想了一会儿。
“灵气不走岔,不在灵气,在你自己。”他说话还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心稳,气就稳。心乱,气就散。跟端水走路一个道理——你越想它别洒,它越洒。你不看它,它反而不洒了。”
他重新拿起笔,在本子上又画了一笔,头也不抬地说:“你打猎的时候,射箭之前,心跳是快还是慢?”
“慢。”
“那就是了。把它当箭,把自己当弓。弓不能抖,抖了箭就偏。”
楚安蹲在田垄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杂草,沉默了很久。孙师兄也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画他的本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又过了一天,楚安在去藏经阁的路上碰到了顾阳。顾阳刚从东院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剑,剑鞘上沾着露水,像是刚练完剑回来。他看见楚安,停下来问了一句:“你这几天在藏经阁待到很晚?”
“嗯。”
“看什么书?”
“杂书。”
顾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在楚安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已经找到了。然后他说:“明天发放月例,别迟到。”说完提着剑走了,步子很快,衣摆在晨风里微微扬起。
第二天一早,外门钟声还没响,楚安就醒了。发放月例的地方在外门正堂,一间比藏经阁大不了多少的旧屋子,门框上的漆皮也剥了,露出底下虫蛀的小洞。管月例的是刘执事,他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册子,旁边桌上摆着一排布袋,大小不一。
外门弟子排着队挨个上前,刘执事按册子念名字,念到的上去领东西。轮到楚安的时候,刘执事看了一眼册子,嘴角又往上扯了一下,然后从桌子最边上拿起一个很小的布袋扔过来。布袋落在桌上的声音很轻,分量明显不如前面几个。
楚安接住,打开一看。两颗聚灵丹。比顾阳上次分给他的足足少了一半还多。他抬头看了一眼刘执事,刘执事也在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熟悉的得意,眼睛在说——怎么,不满意?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才两颗?”“人家没灵根,发两颗就不错了。”“也是,发了也是浪费。”
楚安没有争辩。把布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浪费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那里有一颗种子刚喝到第一滴水,还没发芽,但已经活了。两颗聚灵丹,对别人来说是半个月的量,对他来说是两个月的修炼资源。少一倍,就比别人多用一倍的时间。少十倍,就多用十倍。
他最不缺的,就是跟时间耗下去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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