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山脚下,所有人都在了。
孟执事站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人群头顶上扫过去,像是在点人数,又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开始。”
人群像开了闸的水,轰地涌向登山口。有人抢先一步抢上石阶,脚下生风;有人从侧翼抄近道,拨开灌木往里钻;还有人站在原地犹豫,左看右看,不知道该跟谁走。楚安没动。
他在看山。
这座山叫试剑峰。名字起得直白,山势也直白——陡,硬,像一把倒插在地面上的剑。正面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弯弯曲曲往上绕,绕到半山腰就被云雾吞了,看不清后面还有多高。石阶两侧是密林,黑压压的,树冠遮天。密林外面是悬崖,刀削似的,白惨惨的石壁从云雾里露出来一截,看着就让人腿软。三条路——正面石阶,人挤人;侧面密林,没人去;背面悬崖,没人敢。
石阶上已经挤成一锅粥了。几十号人塞在一条不到三尺宽的石阶上,后面的推前面,前面的骂后面,骂声和脚步声搅在一起,乱哄哄的。有人被挤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幸亏一把抓住了旁边人的腰带才没滚下去。被扯了腰带的人回头就骂了一句,声音尖得刺耳。
李玄踮着脚往那边看,脖子伸得老长,脸上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咱们也走石阶?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楚安没答。他转头看向侧面的密林。那片林子黑得吓人,树冠一层叠一层,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树干和树干之间黑黢黢的缝隙。没人往那边走。不是不想走,是不敢。
“跟我来。”
楚安转身,朝密林走过去。李玄愣了一瞬,赶紧跟上。
“咱们不走石阶?”
“不走。”
“为啥?”
“人多的地方,摔得也惨。”
李玄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石阶——人群还在往上涌,后面的人推前面的人,有人摔倒,有人尖叫,有人互相拽着衣领骂骂咧咧。他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面前这片黑漆漆的密林,喉咙里咕噜一声。
“密林里有凶兽吧?”
“有。”
“那咱们进去不是送死?”
“凶兽不可怕。”
“那什么可怕?”
楚安没答。他已经拨开第一丛灌木,走进了密林。
密林里比外面暗得多。树冠把天遮得只剩下几道细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惨白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镜子。空气又湿又闷,带着一股子腐叶和青苔混在一起的酸味,吸进肺里沉甸甸的。脚下全是烂叶子,不知沤了多少年的,踩上去软绵绵滑溜溜,每一步都得把脚趾头抠紧了才不打滑。
楚安走得不快。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脚下,看看树干,看看头顶的树枝。不是在认路,是在找路。不是人走的路,是兽走的路。猎户都知道,山里的兽道最安全——凶兽不会在自己走的路上下套,也不会在自己喝水的地方埋伏。它们比人精。
李玄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手里握着剑,耳朵竖得老高,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生怕从哪棵树后面蹿出个什么东西来。
“楚小弟,你闻到什么了没有?”
楚安点头。他闻到了一股腥味。不是血腥,是某种大型野兽身上的味儿,很淡,混在腐叶的气息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但他闻得出来。在山里跑了八年,他的鼻子比眼睛好使。
他蹲下去,指尖碾过地上被踩烂的腐叶。叶子还是湿的,边缘没干,蹄印很新鲜。
“铁背狼刚过。”
“它会不会回来?”
楚安站起来,扫了一眼周围被踩乱的兽道,摇了摇头:“不会。”
李玄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跟楚安待了这几天,他学会了一件事——这人不爱解释,但他说的,目前为止没出过岔子。
两人继续往里走。密林深处开始出现别的东西了。楚安发现一棵树上刻着几道剑痕,很新,木茬子还翻着白,应该是刚留下不久。又走了几步,一块石头被踢翻了,石头底下的泥土还是湿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个色号。有人来过。不是走,是跑。跑得很急,连脚下踢翻了石头都没顾上。
“跟着我。别出声。”楚安压低声音。
两人顺着那些痕迹往前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听到了声音。不是凶兽的叫声,是人的惨叫声,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楚安停下脚步,从一棵树后面探出半张脸。前方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躺着一个人,蜷在地上,双手抱着腿,脸上全是血,已经晕过去了。身上穿的是青石镇的服饰——跟李玄身上那套一个样式。
“是赵铁柱。”李玄认出来了,声音有点发紧,“他怎么回事?”
楚安没答。他注意到空地边上有一道陡坡,坡上全是乱糟糟的脚印,横七竖八叠在一起。赵铁柱是从上面滚下来的。从脚印的数量看,推他的人至少三四个,动作很利索——地上没有多余的挣扎痕迹,说明是偷袭,赵铁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楚安没有过去救他。不是不救,是救不了。赵铁柱的腿骨断了,从小腿中间折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他背不动。而且试炼有规矩,只要不出人命,太虚宗的执事会在暗处照看。赵铁柱不会死,只是会被淘汰。在试炼里,淘汰未必是坏事——至少命还在。
楚安绕开空地,继续往前走。李玄跟在后面,沉默了很长一段路。这小子平时嘴不停,忽然不说话了,反而让人不习惯。
“楚小弟。”
“嗯。”
“你说人比凶兽可怕,是这意思吗?”
楚安没答。但他也没否认。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密林开始变稀了。树与树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大,脚下的土也变成了碎石,每踩一步都有碎石子哗啦啦往下滚,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得老远。雾气越来越浓,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一片。
楚安知道,快到悬崖边了。
“走慢点。”他压低声音,“前面不远就是悬崖。”
“悬崖?咱们去悬崖干嘛?”
“找人。”
“谁?”
楚安没答。他拨开最后一层雾气,看到了那个人。
顾阳。坐在悬崖边上,背靠一块石碑,剑横在膝上。闭着眼,呼吸很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打盹。风吹过来,衣摆轻轻动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尊石雕。
听见脚步声,顾阳睁开眼。他的目光在楚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李玄身上,又移回楚安身上。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情绪,像一口井。
“你走的也是这条路。”顾阳说。
楚安点头:“你比我快。”
“我提前出发了。”
“什么时候?”
“昨晚。”
楚安看着他。昨晚?昨晚所有人都在营地,没有人提前离开。除非他在孟执事宣布规则之前就知道第三关是登山。
“孟执事跟你说了什么?”
顾阳没答。他只是站起来,把剑挂在腰间,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这件事不值得解释。
“我在等你。”
“等我?”
“嗯。”顾阳指了指身后的悬崖,“这道悬崖,我一个人过不去。”
楚安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悬崖不宽,大约三丈,对面就是上山的路。但三丈这个距离,跳是跳不过去的——脚底下是碎石,踩不实,助跑都跑不起来。爬更不可能,崖壁上全是青苔,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唯一的办法是从侧面绕。侧面是一片碎石坡,坡度极陡,看着像随时要塌,一步踩不稳就滑下去了。
楚安蹲下来,抓了一把碎石。碎石是干的,捏在手里不粘,说明这两天没下雨,坡面还算稳定。他又看了看坡的走势——往东北方向延伸,尽头是一片石台,石台对面就是崖壁另一侧。如果能到那片石台,就能绕过悬崖。
“你刚才说一个人过不去。”楚安站起来,“什么意思?”
顾阳看了一眼李玄。
李玄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半步:“你看我干嘛?”
“你比较轻。”顾阳说。
“然后呢?”
顾阳没答。楚安替他答了:“他要把你扔过去。”
李玄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炸了:“什么?把我扔过去?这悬崖三丈宽!万一没扔过去怎么办?!”
“我们会接住。”顾阳说。
“万一接不住呢?”
“那就淘汰。”
李玄转头看向楚安,眼睛里全是求救信号。楚安想了想,说:“不会接不住。”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在。”
李玄看看楚安,又看看顾阳,再看看那片三丈宽的悬崖。风吹过来,崖底的冷气往上翻,灌进领口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剑往腰带里一插,咬着牙走到悬崖边。
“行。老子豁出去了。”
顾阳和楚安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李玄被扔过去的姿势不怎么好看——他在空中飞了三丈,手脚乱舞,落地的时候脸朝下,啃了一嘴泥。但他确实过去了。他翻了个身,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胳膊腿,确认没有缺什么少什么,然后对着悬崖这边竖起一个大拇指。
顾阳也跳过去了。他退后五步,助跑,起跳,三丈距离一晃就跨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都没弯,稳稳当当,像猫从墙上跳下来。
现在只剩楚安。
楚安退后五步,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碎石滚落的声音。是笑声。从密林深处传过来的,很轻,很短,像是在逗他。
楚安没有回头。他助跑,起跳。脚底踩在悬崖边缘的碎石上,碎石哗啦啦往下掉,他整个人往前一纵,像一支脱弦的箭,飞过三丈宽的悬崖。落地的瞬间,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碎石硌得生疼。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
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缕细碎的反光,在雾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走。”楚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快到山顶了。”
三人顺着山脊往上走。李玄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对了,刚才咱们过来的时候,我怎么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咱们?”
楚安没回头。
“是。”
“啊?谁?”
楚安指尖微微收了一下,没说话。顾阳也沉默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三人继续往上走。雾气开始变薄,一层一层地散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风也大了,带着山顶的凉意往下灌,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前方不远处,一块巨石的顶上,插着一面鲜红的旗。旗子在风里抖得厉害,像一团在燃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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