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山里的夜,冷得不讲道理。不是风吹在脸上的那种凉,是往骨头缝里钻,像有什么东西把你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往外抽,拦不住。楚安往火堆里又丢了两根粗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在黑暗里亮得扎眼。
李玄裹着自己的外袍缩在火堆旁,缩成一团,呼噜声比之前小了些,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几句听不清的梦话。楚安没睡。他靠坐在一块石头边上,手里攥着半截从火堆里抽出来的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炭火。炭火红得发亮,边缘泛着灰白,一明一暗,像在喘气。
他在想事情。
白天擂台散了之后,孙平下台时回头瞥他的那一眼,他记着。那眼神里没有落败的沮丧,也没有服气,就只剩下咬着牙的不甘心。这种眼神他在山里见过。挨了打的野狼就这样,不跑远,不认输,蹲在暗处等你松懈。等你哪天绊一跤,它就扑上来。
他往不远处另一个火堆看了一眼。孙平坐在那边,身边围了几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脑袋凑在一块。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嘴在动,表情看不清。
楚安收回目光,把烧火棍扔进火里。
“李玄。”
“嗯……嗯?”李玄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珠子半天才对上焦,“怎么了?天亮了?”
“没亮。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李玄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晚上睡觉警醒点。刀放枕头边。”
李玄的瞌睡醒了大半,眨巴眨巴眼:“为啥?”
“别问为啥。照做。”
李玄看着楚安的脸。那张脸在火光里没什么表情,不严肃,不紧张,跟平时一模一样。但眼睛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我告诉你一件事”的认真,是那种“你不照做可能会后悔”的认真。李玄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剑从包袱里抽出来,搁在脑袋旁边。剑鞘挨着地,剑柄贴着手边,一伸手就能摸到。
楚安站起来,在营地周围走了一圈。营地不大,几十个人分散在各处,火堆东一簇西一簇,照得地面上的碎石影子乱晃。他在营地边缘发现了几块松动的石头,蹲下去,把石头重新码了一遍,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不是为了防野兽——营地外围有孟执事设下的结界,凶兽进不来。他防的从来不是野兽。
做完这些,他回到火堆旁,盘腿坐下。没有躺倒的意思。
李玄小声问:“你不睡?”
“眯过了。”
“啥时候?”
“刚才。”
“……你刚才不是在烧火吗?”
“那就是在歇着。”
李玄张了张嘴,决定不问了。他发现楚安这个人,说话能省一个字就省一个字,但每一句都是算过的。比如刚才那句“刀放枕头边”,要是换个人说,他只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但楚安说的,他信。
夜更深了。
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营地里的火光成了唯一的光源,东一簇西一簇地跳着。其他火堆旁的人都睡沉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的打着打着忽然断了,翻个身又续上。值守的太虚宗弟子站在营地入口,背靠着石壁,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盹。
楚安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拖沓,迟疑。不是一个人的步子,是两个人。他睁开眼。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悄悄握住了身边的烧火棍。棍子被火烧过的那头还带着余温,握在手里微微发烫。
两个人影从黑暗里摸出来,绕过值守的弟子,朝这边靠近。步子很慢,走走停停,显然是在确认营地里其他人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火光照不到他们的脸,但楚安认得其中一个走路的姿态。
孙平。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恰好照在孙平手里那把短刀上。刀锋泛着一层寒光,握刀的手攥得很紧。
楚安没有站起来。没有喊人。没有质问。他只是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孙平。你的刀握反了。”
那两个人影猛地顿住了。
孙平的脸从暗处浮出来,先是惊,然后恼,嘴角抽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自己摸黑过来,对方不仅没睡,连他手里刀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没睡?”
“睡了。”楚安站起来,烧火棍搭在肩上,“又被你吵醒了。”
孙平攥紧刀柄,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姓楚的,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没灵根的废物,靠着跑得快侥幸赢了一场,就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楚安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不屑于说。是他那种看人的方式让孙平浑身发毛——不像在看人,像在掂量一头野物的斤两。看骨头架子多大,看哪儿好下手,看哪一刀能放倒。
孙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索性往前逼了一步:“今天你把话撂这儿。要么跪下给我磕三个头,要么老子打断你一条腿。你自己选。”
李玄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孙平手里那把刀,瞌睡全没了,噌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去摸身边的剑。手指头刚碰到剑柄,楚安的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可是——”
“别动。”
楚安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不多。但孙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这半步一退,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是他拿着刀,明明是他来找茬,退的怎么是他?
楚安没拿烧火棍的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活动什么。
“孙平。我杀过野猪。”他的语气不像在放狠话,更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野猪皮比你手里那把刀鞘还厚。一刀砍下去,砍不穿。”
孙平愣住,不知道这话头要往哪儿拐。
“所以我从来不砍。我捅。”楚安把烧火棍从肩上拿下来,一端指着孙平的手腕,不偏不倚,“这里。一刀下去,你那只手就废了。以后别说握刀,筷子你都拿不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么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孙平耳朵里,也送进了周围几个被吵醒的人耳朵里。没人出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孙平的脸色变了。那点恼怒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盖了过去——他不想承认那是怕,但他的脚又往后退了两寸。他想撂几句狠话撑住场面,嘴张了张,对上楚安那双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你少吓唬人。”声音已经发飘了。
楚安没理他。他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棍子插进碎石地里,直直地立在那里。然后转身,背对着孙平,走回火堆旁坐下。弯腰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
“天亮之前,把刀收起来。不然我就当你还在打我主意。”拨火的手停了一下,“到那时候,就不只是手的问题了。”
孙平站在那里,握刀的手在抖。他自己大概没察觉,但他旁边那个同伴看得一清二楚——那小子的脸比月光还白,已经在悄悄往后退了,退了两步,又退一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黑暗里。孙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回最后一点面子,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最后狠狠跺了一脚,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
李玄从头看到尾,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楚小弟。”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
“吓他的。”
“啊?”
楚安把烧火棍从地上拔出来,继续拨火,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野猪皮确实厚,一刀砍不穿。所以我捅。但我没捅过人,不知道手筋在哪儿。他信了就行。”
李玄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出来,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人……”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太可怕了。真的。我以后绝对不得罪你。”
楚安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睡吧。”
“我还能睡得着?”
“睡不着也闭眼。明天还有一关。”
李玄重新躺下去,眼睛却睁着。他看着头顶那片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的夜空,心里头莫名浸上一层凉意——不是因为孙平,是因为楚安。这人平时闷得跟石头一样,可刚才对孙平说那些话的时候,那种冷静,那种一句一句把人往墙角逼的节奏,不是装的。是真的。他这辈子都不想做楚安的敌人。
快天亮的时候,李玄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等他被孟执事的声音叫醒,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袍。楚安的。
楚安不在旁边。他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正把一根布条往手腕上缠,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布条下面露出一截褪色的红绳,颜色已经淡得发白了,但绳结还是那两个死结,牢牢地勒在腕骨上。
李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昨晚的事,那件外袍,或者那句“谢谢”——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把外袍叠好,放在楚安的包袱旁边,系紧了自己的腰带。
所有人在石台前集合。晨光从山的那一边刺过来,刺破云层,照在那座染血的石台上,把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照得发黑。孟执事站在石台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
“第三关的内容,”他开口,“到达山顶。”
他指了指身后。那座山藏在云雾里,从山腰往上全被白茫茫的云遮死了,看不清路,看不清顶。只能隐约看见山势极陡,像是被人一刀劈出来的。
“山顶上有一面旗。日落之前,把旗带回来的人,通过试炼。”他顿了顿,“只取前十名。”
人群又骚动起来。几十个人,只取前十。这意味着就算跑到了山顶,也不一定能拿到旗。有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路上有凶兽吗?”
孟执事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冷淡。
“不只是凶兽。”
没有人再问了。所有人都听懂了——除了凶兽,还有彼此。
楚安抬头看着那座山。山很高,高到仰起脖子都看不到顶。半山腰往上全是云雾,翻涌着,滚动着,像一锅煮沸的水。他低头,开始往手上缠布条。一圈一圈,缠得紧实,指缝间不留空隙。
李玄凑过来:“楚小弟,咱们一起走?”
“嗯。”
“怎么走?”
“跟在我后面。别跑太快。”
“好嘞。”李玄系紧腰带,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咱们能抢到旗吗?”
楚安缠完最后一道布条,把布条的尾端塞进手腕上的红绳底下,打了个结,拽了拽,确认不会松。
“旗不重要。”
“啊?那什么重要?”
楚安站起来,望向那座被云雾吞掉半截的山峰。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活着到山顶。”
说完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晨雾里。李玄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嘴里喊着“等等我”,声音很快被雾气吞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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