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渊之上 第四章 擂台

山洞外面是一片平地，大得有些突兀。刚从狭窄逼仄的山洞里钻出来，眼前豁然一敞，人会不自觉地愣一下，像是憋了许久的那口气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吐。

楚安和李玄到的时候，平地上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三三两两散坐着。有人撕了布条在缠胳膊，布条勒进肉里，勒得皮肉泛白；有人低头啃干粮，腮帮子一鼓一鼓，嚼得面无表情。这些人都是从林子里各个方向穿出来的，脸上带着同一种东西——累。不是干了一天活的那种累，是提心吊胆过了好几天、神经绷得快断了的那种累，挂在眼底，沉在嘴角，藏都藏不住。

平地正中搭了一座石台。不大，三丈见方，高出地面三尺左右。石头是青灰色的，糙得很，边缘还带着凿痕，凿得也潦草。台面上残留着一片一片的暗红色，深深浅浅地吃进石头缝里，像是干透了的血。

楚安扫了一眼，没说话。

李玄凑过来，压着嗓子：“楚小弟，台子上……是不是血？”

“是。”

“……这试炼还要见血？”

“怕了？”

李玄张了张嘴，然后老老实实地答了一句：“有点。”

楚安没再说什么。他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杂粮饼子。饼子硬得像块石头，边缘干得裂了口，指甲一敲闷闷地响。他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

李玄一愣：“你就剩这一块了？”

“还你的。”

“还什么还，我不要。”

“拿着。”楚安把半块饼子塞进他手里，低头啃自己那半块。饼太硬，咬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半天才慢慢嚼动。

李玄看着手里那半块硬邦邦的东西，又看了看楚安。这人话是真少，脸上常年没表情，但做事一板一眼。欠了他一块白面夹肉的干粮，就非还回来不可。在这山里，半块饼子有时候就是半条命，他说还就还了。

“你这人……”李玄咬了一口饼，满嘴渣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真有意思。”

约莫半个时辰后，孟执事从山洞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穿太虚宗服饰的弟子。那几个弟子走路轻飘飘的，落脚几乎不出声，往那儿一站跟石雕一样。平地上一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孟执事走上石台，扫了一圈。

“第一关，三百人参加。到这里的，六十二个。”他顿了顿，“剩下的，淘汰了。”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凉气。三百进六十二，第一关就筛掉了八成。那些没走出来的人现在在哪儿？还在林子里转？还是已经——没人敢往下想。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像有东西堵在胸口，闷得慌。

“第二关。”孟执事指了指脚下石台，语调平平的，“擂台对决。六十二人分三十一组，两两对决。输的淘汰，赢的进第三关。”

“规则很简单。认输，算输。倒地不起，算输。被打下擂台，算输。没有平手。”

没人吭声。平地上静得能听见远处林子里不知名的鸟叫，呱的一声，又没了。楚安注意到，有些人开始在暗处打量身边的人，那眼神不对——像狼在挑羊。

孟执事从袖子里摸出一面铜镜，往空中一扔。铜镜就悬在那儿，镜面泛出淡光，几十个名字从光里浮出来，两两配对，明一阵灭一阵。楚安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对手叫孙平。不认识。

“第一组，上台。”孟执事退到台边。

两个少年上去了。一个身板厚实，虎背熊腰，往那儿一杵像半截铁塔，一看就是练家子。另一个瘦小得多，站上去的时候裤管都在打颤。没什么悬念。魁梧的那个一拳轰出去，瘦小的连躲都来不及，人飞出一丈多远，摔在地上滚了两滚，半天没爬起来。

“下一组。”

楚安看了几组，心里渐渐有底了。这些人里大半跟他差不多，散修，或者普通人家出来的，没学过什么高深功法。用的无非拳脚，顶多再加一点粗浅的兵器底子，出手的章法他一眼就能瞧出破绽。能应付。

但有几个不太一样。一个穿黑衣的，从头到尾没朝擂台上看过一眼，靠在岩壁上，双手抱胸，闭着眼，像在睡觉。还有一个，站人群最前面，也双手抱胸，目光懒懒地瞧着台上，嘴角挂一丝笑，似笑非笑的那种，像台上打生打死在他眼里跟看耍猴差不多。

李玄也瞧见了。

“那人叫顾阳。”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刚才找人打听的。火灵根上品，天赋挺高。不过人傲，不搭理人。”

楚安点了下头，没说话。他多看了顾阳一眼。这人手指一直在腰间剑柄上轻轻敲，节奏很稳，不快不慢。握剑的人，手稳到这个份上，不是一两年的事了。

“下一组。楚安，对孙平。”

李玄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到你了，加把劲。”

楚安站起来往石台走，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台上那个人。孙平，年纪跟他差不多，十六七的样子，穿一身灰的练功服，腰间系条黑带。身材不胖不瘦，两条胳膊的肌肉线条却很明显，把袖子绷得紧紧的。拳头上全是茧——是个练拳的。出拳的人，茧子在拳锋上，厚厚一层，硬得发黄。

楚安走上石台，在孙平对面站定。台下有人嘀咕起来了。

“这不就是那个没灵根的吗？”

“他怎么混到第二关的？”

“运气好吧，说是在西山躲了七天，凶兽都没碰着。”

“躲过来的？那上擂台不是找死？”

孙平也听见了。他上下打量楚安，目光在那身破麻布短褐上转了好一会儿，从领口的毛边看到袖口裂开的口子，嘴角慢慢浮出一丝轻蔑。

“你就是那个没灵根的？”

楚安没答。

“我不欺负你。”孙平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嚓响了两声，“你自己认输，省得受皮肉苦。我也不想落个欺负废物的名声。”

楚安还是没答。他站在那儿，双脚微微分开，双手自然垂着，脊背不绷也不松。目光平平地落在孙平的肩膀上。打拳的人，出招之前肩膀先动。拳头能骗人，肩膀骗不了。这个道理是挨了无数次打之后学会的。

孙平等了三息，见楚安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冷笑了一声。

“行。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话音落，右肩动了一下。

楚安侧身。

不是退，是侧。往左错了一步，不多不少，刚好让那一拳从耳边擦过去。拳风刮过耳廓，热辣辣的。他没反击，接着退，接着闪。孙平的拳头追上来，密集，带着风声，一拳接一拳，跟暴雨砸地似的。但每一拳都差那么一点——三寸，两寸，一寸——就是沾不着。楚安的脚步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次挪动都刚好够用，像踩着刀尖走路，差一丝就挨上，那一丝就是不给。

台下安静了一瞬，又嗡嗡起来。

“他怎么全躲开了？”

“好像是……算好的？”

“瞎猫撞死耗子吧，他还能算拳路？”

孙平越打越急。他明明是压着打的那个，每一拳都占了先手，可每一拳都落在空处。拳头砸出去收不回来，重心跟着往前栽，脚下开始浮。楚安始终没还手，只是一味地躲。

他在等。

孙平的呼吸粗了，出拳的节奏不再那么密，脚步慢了半拍，左脚落地的时候踩得比之前重。

破绽。

楚安没有再退。他忽然往前踏了一步，右腿蹬地，整个人像被压到极点的弹簧猛地弹开，直接欺进孙平怀里。距离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汗味。右肘狠狠撞在孙平左肋上——那一下闷响，像湿木头砸在地上。

孙平闷哼一声，整个人弓着腰往后退，还没站稳，楚安的左手已经扣住他右腕。往下一压，往左一扭——手臂被反拧到背后，人被按得单膝跪地。膝盖磕在石台上，咚一声闷响。

楚安抬起右手，手刀停在孙平后颈上方，一寸。

没落下去。

“够了。”孟执事的声音，“胜负已分。”

楚安松手，退开两步。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孙平跪在台上，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他输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进攻，明明对方只是一味地躲，可最后跪在地上的那个人是他。

台下鸦雀无声。

楚安走下擂台，李玄头一个冲上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的天！楚小弟！你刚才那一下——你是不是练过？”

“没有。”

“没有？那你那个躲法，那个肘击……”

“挨打挨多了，就会了。”

李玄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楚安绕过他，回到自己之前坐的地方，坐下，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溪里灌的，凉，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心跳得很快，手也在微微发抖，他压住了。把水囊拧紧，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红绳，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绳结还是那两个，勒得紧紧的。

擂台上还在继续。楚安看见那个穿黑衣的上去了，面无表情，一招就把对手打飞，转身下台，像做了件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事。他又看到顾阳。顾阳上台，对手是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大个子，浑身腱子肉，往那儿一戳像堵墙。顾阳只用了一剑。楚安只看到一道白光——快到看不清动作——对手半边头发被削掉了，连着头皮。人杵在台上，半天没敢动。

“下一组。李玄，对郑武。”

李玄站起来，脸有点白。

楚安看了他一眼：“你对手比你矮。”

“可他比我壮啊！你看他那胳膊，比我大腿都粗！”

“矮，重心低。壮，速度慢。你比他快。别让他逮住，绕他背后。”

李玄愣了一下：“你啥时候研究他了？”

“刚才。他上台过一次。”

李玄盯着楚安看了两秒，然后重重点了个头，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台。背影有点僵，肩膀绷得死紧，但脚步没停。

楚安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数数。

李玄赢了。按楚安说的，他像个猴子一样绕着那大个子满台跑，跑得对方气喘如牛，出拳越来越慢，脚下跟灌了铅一样。最后绕到背后，一脚蹬在人腰眼上，把人踹下了台。大个子摔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坐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赢得是不怎么体面，但赢了就是赢了。

李玄下了擂台，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楚安肩膀直喘粗气：“你说的……真有用……但是……他真的好能跑……”

“你也挺能跑。”

“我差点……被他抓住……就抓了一下……疼死我了……”他撩起袖子，胳膊上青了一大块，已经开始泛紫。

楚安看了一眼那狼狈样，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三十一组全部打完，天也快黑了。山里的夜来得利索，太阳一落，天色就跟泼了墨一样，一层一层往下暗。六十二个人，一半留，一半走。走的垂着头，有的眼眶红了，有的咬着牙没吭声。留下的也没几个脸上有笑——谁都知道，明天还有一关。

孟执事走上石台，声音还是那个调子：“第三关，明日日出时分，在此集合。今晚在这里宿营，不许私自离开，不许斗殴。违者，取消资格。”

入夜。

楚安坐在篝火旁，手里攥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火堆。火星子被拨起来，飘飘悠悠往上飞，飞到一半就灭了。李玄躺在旁边，已经睡死过去，呼噜打得震天响，嘴微微张着，脸上还挂着今天赢了之后那股傻劲。

顾阳也坐在篝火旁，离楚安不远。隔着跳动的火焰，两人视线碰了一下。顾阳点了下头，很轻，像是打了个招呼，又像只是脖子动了一下。

楚安也点了下头。

谁也没说话。

火光照在楚安手腕上，把那根褪色的红绳映成暗金色。他低头看着，手指在绳结上慢慢摩挲。火焰在眼前跳，妹妹的样子从火里一点一点浮出来——瘦巴巴的小脸，通红的鼻尖，裹着他那件大棉袄，仰着头，眼睛亮得吓人。

“哥，等你当了仙人，我是不是就能活很久很久了？”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茧子里。然后慢慢松开，一根一根手指地松开，像在跟什么较劲。

明天还有一关。过了明天，他就离让妹妹活下来的可能，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