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渊之上 第三十三章 松动

楚安封住了陆怀山五剑。

那是第三天的傍晚。后山空地被夕阳染成一片暗金色，松针在风里簌簌地响。陆怀山站在空地中央，右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说今天不练防守，练截击——他出剑，楚安在他出剑之前封住剑路。

楚安拔剑站定，目光落在陆怀山握剑的手腕上。等了片刻，陆怀山手腕一翻，剑尖从下往上斜挑。楚安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剑尖刺向陆怀山手腕内侧。这一剑不快，但出手的时机刚好卡在陆怀山翻腕的瞬间——剑还没完全挑起来，楚安的剑已经点到了他腕骨上。

“第一剑。”陆怀山收剑，没有点评，重新摆好姿势。

第二剑楚安等了更久。陆怀山故意放慢动作，手腕缓缓往前推，剑尖指向楚安胸口。慢比快更难封——快的时候动作明显，慢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手。楚安盯着那只手腕盯了好一会儿，直到陆怀山手腕微微往里收的那一瞬，他的剑刺了出去。剑尖撞在剑格上，把陆怀山的剑震偏了半寸。

“第二剑。”陆怀山问，“刚才这一剑，是蒙的还是看出来的。”

“收腕之前小臂肌群先绷了一下。看到了绷的那一下。”

陆怀山没说话，重新摆好姿势。

后面三剑楚安都封住了。一剑点在手腕上，一剑拍在剑脊侧面，最后一剑直接卡在剑格缝隙里把剑逼停了。五剑全中。陆怀山收剑，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说破势算是入门了，接下来不用再封他的剑——封了五剑就够用了，以后跟同级别的对手打，基本不会被人压着出不了手。

楚安把剑收回鞘里，问破势之后练什么。陆怀山说山河剑诀第四层叫“裂势”。破势是打断对手的剑路，裂势是打断对手的剑招之后顺势劈进去。说着拔出剑，让楚安出剑攻他。楚安一剑刺过去，陆怀山侧身用剑脊拍开，然后顺着拍击的力道反手横削。剑锋在楚安面前停住了，离鼻尖不到一寸。

“拍开是破势，削进去是裂势。两下连在一起，中间没有停顿。”

楚安把这一招在脑子里拆了一遍，发现裂势的关键不是削进去那一下，而是拍开之后顺势的那股力道。跟借势有点像，但借势是顺着对手的力走，裂势是借自己破势的力往里劈——力道是自己的，不是对手的。他把这个发现说出来，陆怀山看了他一眼，说他越来越会琢磨了。说完把剑收回鞘里，忽然问了一句：“你丹田里的内息，最近是不是不太一样了。”

楚安愣了一下，闭上眼感应了一会儿。说不光粗了，好像丹田里多了一小块地方能装更多内息了。陆怀山说那是枷锁松了第一道。他说过练到破势的时候第一个节点会松动，现在松了。枷锁一共九道，对应山河剑诀九层，每突破一层松一道。楚安问松了第一道是不是意味着天道对他的压制弱了一层。陆怀山说不是弱，是漏——枷锁还在，但第一道节点松了，天道加在他身上的压制会漏出一个口子。以后修炼内息，效率会比之前高一截。

楚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那层内息的光晕比之前更明显了，以前要仔细看才能看到，现在不需要。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内息在绕行路线上运转的时候比以前更顺畅，以前有几个节点会卡，现在少了一个卡点，运转速度快了不少。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然后抬头看着陆怀山。

“还有八道。”

陆怀山说对，还有八道。全松了枷锁就锁不住他了，到那时候天道的压制还在，但他能在压制底下走自己的路。楚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陆怀山有些意外的话：“您以前收的那个弟子，枷锁松过几道。”

陆怀山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酒葫芦放在木桌上，坐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平静：“他不是楚家的人，没有枷锁。但他受过重伤，经脉被毁了一半。我想过很多办法，最后只帮他续了三年命。三年里他把山河剑诀练到了第五层。第五层练成那天他对我说，师父，以后不用再替我操心了。”他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第二天他就走了。不是死，是下山。他说剩下的时间不想在山上待着，想出去看看。我让他去了。后来听说他在青石镇附近帮人抵御了一次兽潮，没回来。”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松针簌簌响。楚安没有说话。他想起顾阳说过的话——真正的强者不收徒，一旦收了就是把你当自己孩子。陆怀山当年那个弟子下山的时候他一定拦过，但没有拦到底。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不是活成师父想要的样子。

他对着陆怀山说，枷锁的事他会自己一道一道练下去。陆怀山说知道他会这么回答，又说第四层裂势比前三层加起来都难。前三层是跟对手打，第四层是跟自己打。裂势用的是自己的力道，没有对手可以借，力道不够就劈不进去。楚安说那就练到够为止。陆怀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酒葫芦挂在腰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今晚就到这儿，明天继续。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说孙师兄托人带话，药田的朱果树苗又长高了一截，让他有空去看看。

楚安坐在木桌旁，把剑横在膝上，低头看着剑柄上那个“顾”字。陆怀山没有收他为徒，但教他的东西越来越多——内息，剑法，枷锁。孙师兄没有收他为徒，但留在他桌上的碗越来越多。顾阳也没有说收他为徒，但送给他的剑他一直用到现在。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不叫你徒弟，但比师父还亲。

他把剑收回鞘里，对着崖壁上那片空无一人的岩石点了个头。虽然陆怀山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