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渊之上 第三十二章 破势

楚安到后山的时候，陆怀山已经在空地中央等着了。没有松枝，没有木剑，也没有酒葫芦。陆怀山空手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看到他来了只说了两个字：“拔剑。”

楚安拔剑。起手式，剑尖朝上。他盯着陆怀山的肩膀等了片刻，陆怀山没有动。不是没有破绽——是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吹了几千年的石头，哪里都是破绽，哪里都不是。楚安等了好一会儿，决定不再等，左脚前踏，剑尖直刺。这一剑他用上了步法，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陆怀山没躲。他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楚安用力抽剑，抽不动。那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牢牢锁住剑尖，不管他怎么使劲，剑都纹丝不动。陆怀山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你知道这一剑为什么被夹住吗。”楚安说因为不够快。陆怀山说不是，是因为出剑之前先看了他的肩膀。看肩膀是对的，但看肩膀的同时眼睛会暴露目标——瞄哪里剑就会刺哪里，对手不用猜就知道剑往哪来。这一剑不是不够快，是太好猜。

他把剑尖松开，退了一步。楚安问那该怎么打。陆怀山说用余光看肩膀，眼睛看剑。不是看自己的剑，是看对手的剑。对手的剑动了，肩膀一定先动。但反过来，肩膀动了，剑不一定动。

楚安重新站好。这次他没有死盯肩膀，而是把目光放到陆怀山握剑的那只手上。陆怀山右手动了一下，楚安没动，只是侧了半步。又动了一下，楚安又侧了半步。第三次动的时候，楚安感应到一股极细微的气流往左前方推过来——是实招。他侧身躲过的同时反手斜挑，剑尖从下往上削过去。陆怀山退了半步，用剑脊挡开。

“刚才这一剑，有没有看我肩膀。”陆怀山问。

楚安说没有，看的是手腕。陆怀山点了下头，说山河剑诀第三层叫“破势”。借势是顺着对手的力走，破势是让对手根本出不了力。借势是防守反击，破势是正面打断——在对手出剑之前先封住剑路。楚安问怎么封。陆怀山说对手的剑路就是手腕的朝向——手腕朝上剑往上走，手腕朝下剑往下劈，手腕侧翻剑横削。看准了手腕，剑往手腕上打，不用快，准就行。

楚安想了想，问跟之前说的打金背猿打眼睛是不是一个道理。陆怀山说是的，猎户的本事和剑法本就不是两套东西，都是找到弱点然后打上去。

“接下来几天我不出手。你对着我出剑，我来挡，你打到我手腕就算你赢。”陆怀山说，“上次让你碰到我，是借势。这次不一样——上次是我主动出剑，你借我的势。这次我不出剑，让你先手。我不出剑就没有势可以借，你得自己创造势。这就是破势。”

楚安把剑换到正手，说了声好，便刺了过去。

那天傍晚他刺了不下五六十剑，被挡回来了不下五十剑。陆怀山防守的方式很简单——剑尖微微斜指地面，楚安的剑不论从哪个方向刺过来，他都能用剑脊拍开。不反击，只是拍开。但拍得又快又准，每一次都刚好拍在剑尖侧面，把剑震得嗡嗡响。

打到快天黑的时候，楚安只有一剑碰到了陆怀山的手腕。不是刺到的，是陆怀山拍开他剑尖的同时，他顺着拍击的力道转腕，剑脊从侧面擦过了陆怀山的手背。不算正着，但确实是碰到了。陆怀山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说这一剑不算破势算借势，但借得好——他没有主动出剑，但拍击本身也是一种力，楚安是借了他的防守之力反打回来。以后如果有人用剑脊拍他的剑，他可以用这一招反制。

楚安把剑收回鞘里，擦了把汗。陆怀山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说破势跟借势不一样，借势有巧劲可以用，破势纯靠练，练到一定次数身体自然会知道剑该往哪走。楚安问还需要练多久。陆怀山说得看他练得多勤快，勤快的话一个月之内应该能封住他五剑。楚安说太慢了。陆怀山说慢无所谓，当年他自己练破势练了一年才封住师父三剑，楚安一个月封五剑不慢了。

楚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怀山：“您师父是谁。”

陆怀山喝了口酒，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忘了。死太久了。”楚安没有追问。他把剑放回剑鞘旁边，在木桌旁盘腿坐下。内息沿着绕行路线缓缓运转，比以前更顺畅了不少。以前内息运转的时候偶尔会在几个节点上卡一下，自从被陆怀山用松枝抽过那些卡点之后，运转起来就不再卡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陆怀山用松枝抽他，每次抽的都是他内息运转的卡点。不是随便抽的，是每一次都抽在同一个位置。陆怀山知道他的绕行路线，知道他的内息在哪几个节点上会卡，也知道怎么用外力把这些节点震开。

“松枝抽的不是我的破绽。”他开口，“是枷锁。”

陆怀山把酒葫芦挂在腰间，没有否认：“枷锁锁的是灵气，内息不受影响。但枷锁堵住经络的地方，会影响内息运转。这些堵点光靠打坐冲不开，得用外力。松枝抽是一种，对练时被剑脊拍也是一种。”说完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今晚就到这儿，明天继续。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你第三层破势练成之后，枷锁的第一个节点应该就松动了。不是解开，是松动。但松动一点，就够你丹田里的内息再多转半圈。不要小看这半圈。”

楚安坐在木桌旁，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他想起乱石岗里钻进金背猿怀里那一剑，想起擂台上对孙平那一肘，想起矿洞里刘成那把匕首。这些不是别人教的，是身体自己知道的。身体知道，是因为挨打挨多了。

他对着崖壁上那片空无一人的岩石点了个头。虽然陆怀山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