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渊之上 第三十四章 裂势

裂势练到第七天的时候，楚安发现自己卡住了。

前三层——感应、借势、破势——每一层都有明确的对手。感应是感应对手的动作，借势是借对手的力道，破势是封对手的剑路。但裂势不同。裂势用的是自己的力道，没有对手可以借，也没有对手可以封。力道不够就劈不进去，力道够了但方向偏了也劈不进去。

楚安对着木桌旁那棵老松树练了一下午。剑锋在树皮上留了好几道浅痕，但没有一道深得能算“劈进去”。他把剑收回鞘里，坐在木桌旁，对着桌上那只碗发了好一会儿呆。孙师兄今天又托人带了新碗过来，碗底没有磕痕，但旁边多搁了一小碟酱菜。楚安把酱菜吃了，把水喝了，把碗倒扣在桌上，然后继续对着松树练。

陆怀山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崖壁那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断。等楚安自己停下来擦汗，才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空地中央，手里拿着酒葫芦。他看了一眼松树上的剑痕，说剑痕比以前更深了不少，但没有一道是在同一个位置。裂势劈的不是树皮，是同一个点。十剑劈十个不同的地方，树不会倒。十剑劈同一个点，树一定会裂开。

楚安握着剑看向松树。他想起砍柴的时候顺着纹理下刀——劈一刀和劈一百刀的区别不是力道大小，是每一刀是不是劈在同一个纹路上。他重新拔剑站在松树前，没有再急着劈，先看准树皮上一道最深的旧痕。那是他下午劈了十几剑之后留下的。盯着那道旧痕，调整呼吸，内息从丹田涌出沿绕行路线灌进剑尖，然后一剑劈下去。剑锋不偏不倚落在旧痕里，旧痕裂开了半寸。他又劈了一剑，再劈一剑，每一剑都落在同一条痕迹里。裂口越来越深，树皮崩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内息灌进木质纤维，剑锋没有再被弹开，直直劈了进去。

“劈进去了。”楚安收剑，胸口微微起伏。

陆怀山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说裂势成了。但这还不够，劈树可以盯同一个点，劈人是动的——人不会站在那里让他劈十剑。裂势要练到不管对手怎么动，每一剑都能劈在同一个剑痕上才算真正能用。楚安问怎么练。陆怀山拔剑，剑尖朝下，说出剑劈他，他来动。

楚安一剑劈过去。陆怀山侧身躲过，剑锋只擦到衣角。第二剑紧跟着劈过去，陆怀山又躲，这次衣角都没碰到。他劈了好几剑，每一剑都只能碰到陆怀山躲开之后留下的残影。他停下来喘气，说太快了跟不上。陆怀山说不用追他，追永远追不上——他是活的，树是死的。劈树可以盯一个点，劈活人要盯的不是人，是人的习惯。每个人躲闪的时候都有一个固定的习惯，有人习惯往左，有人习惯往右，有人习惯后仰。找出对方的习惯，剑提前落到对方习惯落脚的地方，那就是活靶子。

楚安想了想，重新站好。这次他没有追陆怀山的动作，先观察。陆怀山躲了几下之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侧身躲开之后，陆怀山的右肩会往下松半寸。以前他观察这个动作是为了找换气的间隙，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找落脚点。右肩下沉意味着重心往右脚移，重心往右脚移意味着下一步会往右后方退。他等陆怀山再次躲过一剑之后，没有追，直接往右前方劈了一剑。剑锋落在陆怀山右肩松下去之后自然退到的那个位置。陆怀山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旁边那道剑痕，说就是这个。裂势练到这个程度，算真正能用了。

楚安收剑，把剑插在松树旁边，然后坐下。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他的眼睛很亮。陆怀山也坐下来，把酒葫芦放在木桌上，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前三层都有对手可以借，裂势偏偏没有。”楚安摇头。陆怀山说前三层是在学别人，裂势开始是在做自己——借来的势是别人的，破掉的势是对手的，这些全是外在的。但裂势是自己的力道，力道够不够、准不准，只有自己知道。

“裂势是山河剑诀第四层。从这一层开始，就不再有固定的练法。前三层可以教，裂势开始只能自己悟。”

楚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剑柄磨出来的茧，旧的叠新的，已经分不清哪一层是哪年磨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练剑这么久，每一层都不是别人替他走完的。绕行路线是自己找到的，破云九剑是挨打挨出来的，山河剑诀前三层是在陆怀山松枝底下抽出来的。但裂势不一样——裂势是在松树上劈了一下午劈出来的。没有人挡他，也没有人催他，他自己站在树前面劈了整整一下午。

他抬起头，说明天继续跟人对练。先找顾阳，再找周烈，把他的习惯也找出来。陆怀山说这样练就对路子。说完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今晚就到这儿，明天继续。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让楚安有些意外的话：“你现在的剑法已经能打平内门普通弟子了。但我要的不是打平，是碾压。”

“我懂。”楚安说。

陆怀山没有再说话，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暮色里。楚安把剑从松树旁边拔出来，剑锋上还沾着松木屑。他用袖子擦干净剑锋，把剑收回鞘里。月光从松针间漏下来，把整片空地照得发白。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用拇指轻轻蹭了蹭。

灵儿，裂势成了。哥的剑，以后不会再被人挡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