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艮河在大形安岭北西坡,是我国纬度最高的城市之一,寒冷湿润,冬长夏短,春秋相连,根据相关记载最低温到过-60℃,年封冻期210天以上,是我国最冷的城市。
在距艮河不远的一处森林里有一间破庙,歪歪斜斜,似乎随时就会塌了,庙门就是一块厚实的板子,门前有一颗水曲柳,水曲柳通常都是圆阔、高大挺拔,最高能长到三四十米,但这颗树却是例外,非但不高,还很粗,粗到更像一间占地十几平米的房子,破庙四周是一圈木栏,木兰外多是落叶松,夏天的森林里很热,热到没有一丝风。
庙内地上铺着块鹿皮,一个胖大和尚穿着黑袍子坐在鹿皮上,嘴里叼着草棍,硕大光亮的头上有三个戒疤,其实我国早在八三年佛教协会就决定废止留戒疤,而黑袍和尚的戒疤,看着却要比正常的大上不少,大嘴大鼻子大耳朵,尤其大耳朵,像正常人的耳朵挂了两个核桃一般,小眼睛异常明亮。
此刻他坐在鹿皮上,身子靠着破门板的一头,用手指甲抠着门缝里的苔藓,抠出后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用嘴轻轻吹掉里面的泥土,转身放在碗里,倒上水,眯起眼,吐了草棍,喝上一口,长舒一口气,仿佛琼浆玉液般享受。
“明明白白无生死,去去来来不断常。是是非非如昨梦,真真实实快承当!”
大和尚将碗放在一旁,起身推开木门,近处这院中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不知看了多少年,春去秋来,风霜雨雪,远处山峰叠峦,此刻郁郁葱葱。
“他怎么还不来?”大和尚很无奈,眼里满是落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被囚禁在这里多少年,师傅说,善醒,在很多年后,有缘人自会带你离开这里。
很多年后?有缘人?
师傅说话就是这样含含糊糊,这么多年善醒没看到一个人,只见过几只打架的驯鹿,两只雄鹿为了争一片蘑菇地打了小半天,森林里的蘑菇要秋天才有,这能让鹿变得强壮,强壮后就会F情,赤红着眼睛脾气暴躁异常,粗壮的鹿角撞在一起发出嘭嘭的沉响,善醒大和尚开着门看得津津有味,情不自禁喊了一声,两只雄鹿停下歪头向这边看看,转身跑向密林深处,几只母鹿也跟着跑去。从那以后,大和尚除了蚊虫再没见过活物。
他养过几只蚊子,为了延续它们生命,他喂自己的血,蚊子喝完就会很兴奋振动翅膀围着他嗡嗡嗡飞一会,然后落在他的光头,脖子,或者手臂上,每当有这种触碰感,都会感觉到奇妙的温馨,一种自己很小时候跟爷爷在油灯下吃烤地瓜的温暖,爷爷说他老了,只能吃一只,自己吃两只,自己吃完了爷爷还剩半个,爷爷就会拍着肚子说老了老了,饱了饱了,然后那半个也被自己吃掉,有一天,爷爷去山里采药就再也没回来,那以后自己也烤过地瓜,却总是弄不出爷爷的味道。尽管自己的血很多,可这边的夏天太短,蚊子还是死了,先是两只,接着三只,直到最后一只死在他的光头上,他将蚊子的尸体摆好,心中隐隐有些难过,然后念了一段经,了了一段缘。
如今竟然又是夏天了......
门前那颗水曲柳到底多少年了?这是一直困扰善醒的问题,自己来的时候它就在,像现在一般粗壮,这么多年过去,似乎它并没改变什么,善醒诵经的时候总会打开门对着它,有时候,他会觉得它在听,很安静,很认真,枝叶也会发生变化,偶尔还会在无风时沙沙作响,只不过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错觉。
在某个夜里,一位中年俊美男子推门走进庙来。
“你能进来?”善醒颇感意外,抬头看看庙顶横梁处,那里压着一张黄纸,黄纸上用朱砂写着梵文。
中年男子点点头,“我入得,你出不得。”
善醒笑笑,“你是谁?”
“我是门前那颗树!”
“哦!”善醒应了声仔细打量他一翻,“不像!”
“应该怎样?”
“说不出,但就是不像!”
“夜夜抱佛睡,朝朝还共起。只是不相识,害得往轮回。”水曲柳说完
坐在不远处用手捻着八字胡似笑非笑看着善醒。
善醒撇撇嘴,“咬文嚼字,扯什么淡!”
水曲柳也不生气,抚掌大笑,“佛不像佛,树不像树!真是妙哉!”
说完起身在庙里走了一圈,神情颇有些兴奋,“这庙,我还是第一次进来。”
“先有的庙,还是先有的你?”善醒躺在鹿皮上没动。
水曲柳低头想了想,又摇摇头,“我很小的时候庙就在,只不过很小之前的事我记不得。”
善醒叹口气,“我也就是随便问问,跟师傅来这庙的时候你就那么大一坨,这么多年似乎没什么变化。”
“我倒是觉得自己变了,有时候没变就是在变!”水曲柳认真的说。
“这句我好像听懂了点。”善醒点点头。
“一念离真,皆为虚妄!”
“这句话我师傅也说过。”
“他还说过什么?”
“走路时走路,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最重要的,等有缘人救我出去。”
“救你?”曲水柳疑惑的问。
善醒指了指横梁,“你不是知道!”
“知道,不过佛语有云:迷时师度,悟时自度!”水曲柳问道。
善醒一翻身,将整张鹿皮的一半压在身下,另一半盖在身上,伸着懒腰打了哈欠,“我也想师度,但他老人家扔下几句话就走了,我更想自度,可梁上压着那东西打得我真疼啊!”
曲水柳抬头望向横梁,看了一会问,“那是什么?”
“业障!”善醒闭着眼道,低声沉吟,“逆我意者,只消一个忍字!”
“你倒是看得开!”曲水柳被他逗得一笑。
“那能咋整!”善醒卷卷了身子,换个舒服的姿势。
两人都不在说话。
水曲柳望着横梁似乎在想些什么,善醒却是睡着了。
第二天善醒醒来的时候庙里只有自己,而那个俊雅留着八字胡自称水曲柳的中年男人再也没来过,也许之前也未曾来过,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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