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道之化身者 第九章 半截信件

这话非同小可，仇德铭冲入自己房间，进屋之后抬头一望，果见房梁上的罗云飞已不知去向，而仇小媛指着窗户大喊：“爹爹！狼妖带着罗叔叔从这里跳出去了！”

“追！”看到被撞开的窗户，仇德铭后悔不迭，再不犹疑，几步跨出扶住窗棂飞身跳出。

窗外是客栈的后院，仇德铭落地之时，狼妖的身影恰在外墙上飞快闪过。虽然只有一瞬，仇德铭却看得清楚：狼妖和一个人的身体分明重叠着，很显然，它带上了一个人。

这可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罗云飞本就身负重伤，亟需救治，如今又被发狂的狼妖拖走，实是凶险万分，仇德铭半分也怠忽不得，赶紧提气跳上院墙，紧追而上。

后院外是一片坦途荒地，在无云遮掩的月光之下，荒原上的衰草坟坟起伏，时明时暗，狼妖巨大的浑白身形在其上，倒也看着分明。

仇德铭追在最前面，仇小媛紧随其后，余路通则追在最后，他们三个人先先后后在狼妖身后的荒原上狂奔。但狼妖毕竟是狼妖，奔跑速度极快，天下罕有人能相匹敌，就算还拖着一个人，也是如风驰电掣，一目十影，仇德铭纵使提气狂追，和狼妖的距离不但没有缩短，反而越拉越大。

仇德铭尚且如此，仇小媛和余路通更是追的上气不接下气，离尾尘都越来越远。

追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仇德铭只觉得精疲力竭，而此时，荒原已经到了尽头，前方横亘着一片坡度平缓的丘陵，山坡上丛林密织，半夜瞧去犹如蒙了一匹厚重的黑幛，仇德铭知道狼妖一旦进入此地，要追到只怕更难，于是他只有竭尽全力强行提气，加紧驰追。

终于，在狼妖进入丘陵的几个弹指之后，仇德铭冲入林中，他本以为一入丛林狼妖的身影定会消失，再难以寻找，然而他甫一入林，当头便看见正前方黑暗的里，悬停着一双鲜红的眼睛。

灼亮，深邃而悍猛，是狼妖的眼睛。

仇德铭立即将脚步一收，不过他速度实在太快，这急刹车几乎让他朝前跌出去，幸好他撑住了一颗大树。

停下之后，他绷紧身体，不敢妄动，甚至将手指间的铃铛都死死握住，以免发出丝毫声响。

他就这样停在那双血红眼睛的对面，等待观察，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这狼妖忽然停下来，何况罗云飞还在它手中，如果贸然出击，只怕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就这样停了半晌，黑暗中血红的眼睛依旧像他看着它那样看着它，静止，冷漠，毫无情感，没有任何要攻击或者逃走的意思。

这时，仇小媛和余路通紧跟着追了上来，为了防止他们惊动狼妖，仇德铭立即回头对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指了指狼妖的眼睛。

两人看到那一对狼眼，立即会意，收脚站定，不发一声。

就这样，黑夜的丛林里，三个人和一对狼目隔空对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了，狼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可是三个人都不想再等了。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救出罗云飞，时间拖得越久，他生命越危险。

于是，仇德铭再次扬起了手。

然而那狼妖似乎意识到对面这人的企图，在仇德铭手掌举起的一瞬，红色的眼睛猛地一霎，紧接着，它上半身子忽然腾起，似乎要朝这边扑过来。

果然狼妖还是不听他的指令，不过幸而仇德铭早有准备，狼妖腾起的一瞬，手中早准备好的三枚铁丸立即朝前打出。

狼妖的双爪还在空中，便发出一声嗷然惨呼，身子一震，中弹了。

趁那狼妖还未落地之时，仇德铭身子向前疾冲，用尽几乎全身力气朝狼妖的腹部踹出一脚，那狼妖虽然野性难驯，但终究畏主，再加上方才杀戮之时精力损耗，再也扛不住，惨嚎一声，向后飞出，直撞到一堵石壁上才坠下来。

仇德铭不敢怠慢，几个箭步冲上去，趁着狼妖还未爬起，从腰间取出缚妖绳，一面念咒一面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

狼妖终于被降服了。

而在那边，仇小媛和余路通已从一边的草丛里扶起罗云飞，并呼唤了他几声，然而罗云飞却毫无反应。余路通朝罗云飞鼻息一探，发现他的气息已相当微弱，不过还好，还活着。

是啊，他本来就已经受了重伤，又加上被这狼妖一阵生拉猛拽，甚至可能还有被撕咬，怎么可能没事？

余路通赶紧按住他手腕为他渡气疗伤。

过了好一会儿，罗云飞微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不过他只虚弱地转动了一下眼球，目光空虚而茫然，嘴巴虚弱地翕张了两下，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仇德铭赶紧抓住他另外一只手，继续将自己的元气渡入他的体内，半晌后，罗云飞的目光渐渐汇聚了起来，在他看到仇德铭的一刻，眼神稍微收紧，嘴唇也咧了一下，然后，他发出沙哑的声音：“仇舵——”然而话未说完，一口鲜血从嘴角呕出。

“你先别说话。”仇德铭见他如此，忙握紧他的手：“你先休息一下——”

“不……，我没，没时间……”罗云飞用力摇头，随后，他伸出一只手颤颤地朝自己胸口摸去：“信……”

几天前，罗云飞之前飞鸽传书，便是称有一封极为重要的信件，必须亲自交到他手中。

很显然此刻这信就在他的胸口，仇德铭不敢怠慢，一手握住罗云飞颤抖的手，另一只手则代他伸手入怀中。

然而仇德铭一触到罗云飞胸口的一刹，感受到的却是一片模糊的血肉，他的手不禁一滞，而与此同时，罗云飞痛呼了一声。

仇德铭迟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仇舵主。”看着仇德铭和悬刀卫闹了大半夜，就是为了这个人，一头雾水的余路通终于忍不住询问。

“是一封信。”望着罗云飞，仇德铭面目沉重道：“很重要的信。”说完之后，他略想了一下，嘱咐仇小媛打燃火绒。

仇小媛吹燃火绒，在微弱的火苗之下，众人终于看清罗云飞的脸上和身体上满布的纵横的伤口，鲜血淋漓，几乎难找一片完好的皮肤，有的伤口甚至深达白骨，一张脸更是被伤口和血污沾满，几乎让人无法分辨其本来面目，实在触目惊心惨烈非常。

只见他双目微睁，继续艰难地张合着嘴唇：“这信是，老孟，留下……他……他死了，要我，务必……交给，你——”

老孟？听到这两个字，三人心头同时剧震：老孟原名孟关，二十年前他为了潜入皇宫，化名裴茂，净身成了太监，如今他是皇宫的副总管，更是皇帝的贴身心腹。

然而他却是燃灯会在朝廷埋下的最深的卧底。自从有了他，燃灯会不知道截获了多少重要的消息，度过了多少难以想象的劫难，组织了多少次重创朝廷势力的截杀。

所以，虽然此人在会中只有少数人知道此人的存在，但一提起他来，却是无人不佩服，无一不赞赏，都认为他是会中难得的大功臣。

可没想到这个潜伏在皇帝跟前多年的一个人，竟死了？

三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这话是分分明明是从罗云飞口中说出来的，万不可能是假的。

“罗叔叔，到底是怎么回事？”仇小媛急切问道。

然而罗云飞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用颤抖的手摸自己的胸口，似乎十分着急要拿出那封信来。

“还是我来吧。”仇德铭轻轻将他的手扶开，命女儿将火绒凑近过来。

借着跳动的火光，他开始用指尖小心翻动那和血肉伤口黏成一片的衣服，寻找封信的踪迹。

而在此当口，罗云飞继续断断续续地说话：“六月……十日，我，我……去和他，碰头……可，可没想到……来，来了……悬刀卫——，追杀，我们，……老孟胸口，中，中一刀，……临死前，交给了我，信……”

仇德铭听着罗云飞断断续续地话，心头越发沉重，这封信既然是老孟用性命换来的，那么其重要程度可想而知。于是，他更加认真搜寻，一层一层，一点一点，每一片衣物，每个伤口，每一个角落都细细翻遍，然而直到揭开贴肉的最后一层，他却什么也没发现。

“信就在你胸口？”仇德铭再次确认。

“是。”罗云飞回答。

仇德铭的黑眉拧了起来。

“我知道了——”顿了一下，仇小媛忽然站起身飞快朝后跑去，只见她奔到被捆缚的狼妖跟前，一把将它的两只前爪掀起，开始扣动爪子上沾的一团团污泥，不一会儿，她便从其上扣下好大一团污秽之物。

之后她又仔细检查了狼妖的身体口鼻以及其他地方，也扣出一团团类似的东西。

最后，她带着这秽物返回，将它们放在地上，开始在火绒的照射下仔细拨弄翻找。

果然，没拨两下，从污秽之物内便露出一小片似纸的片状物。仇小媛用指甲将这纸张从这团黏糊糊的东西剥离，清理，然后又在另外一团中搜寻，然后又寻到了一小片，不过之后，她便没有寻出更多的纸片了。

她将两坨搜出的纸片小心展开，然后轻擦去上面的脏物，并沿着边沿将之拼合在一起。

一张巴掌大的信纸最终显现了出来。

看到这个东西，众人心头立即剧烈跳动起来：原来在狼妖拖拽过程中，这封藏匿在罗云飞胸襟内的信件被意外抓到了狼妖的爪子里。

不过虽然两张信纸已经拼合，不过从下面断裂的一截文字看，信纸依旧不完整，不过大家都顾不得许多了，纷纷倾转身子，伸出头来，望向纸张上那细细密密的黑字。

仇德铭经常和老孟联系，所以一眼就认出这些蝇头小楷全是老孟的手迹，他不敢怠忽，顺着字迹读了下去：

“——众所周知，皇帝宇文鄂近年来常称己病痛难治，夜夜难眠，故长久不理朝政，甚至连夜间都不许任何人侍寝，更不许靠近其寝宫，皇后嫔妃内侍皆不得免，我虽长久暗查究竟，但依旧难寻其因，且此数月来，我晚间需和黄承御同侍华贵妃，故更难以抽身，幸而六月九日，华贵妃得皇命回乡省亲，我终于得到机会。

是夜，我一人前往玉宸宫，当时正值亥时，宇文鄂刚刚入寝，侍卫皆守在广场外围，宫殿除了皇帝再无一人值守，因我认识一名侍卫，便假称皇命，骗过于他，进入玉宸宫。

我靠近寝宫外时，透过窗棂见宫内灯火已灭，想来皇帝已安眠，等了片刻，近待子牌时分，我以为宇文鄂已经熟睡，正要入室查探，然却听到宇文鄂忽然从榻上起来，点燃一盏宫灯，我透过大门缝隙，看见他先左右观察一番，似乎在看有无人在左右，之后，便自己穿上衣服。所有这些动作，宇文鄂都十分小心熟练，像是做了千百回，一切完毕后，他便手提宫灯朝寝室之后行去。

我只寝室后面便是宇文鄂书房，一般人禁止入内，便转身到宫殿侧门，小心翼翼钻了进去。

我停在书房不远处的月门外观察宇文鄂，见他已经移到一扇雕花琉璃屏风后，宫灯被他放在地面，之后，便传来地板移动的声音，似乎他在打开地上的石砖，片刻后，宇文鄂直起身体，提起灯朝下面走，随着他的脚步，灯火和他的身影在屏风后越来越矮，终于，随着灯火熄灭在地下，脚步声完全消磬。我又等待片刻，见宇文鄂再未出现，便大胆步入书房，来到那屏风之后，我见地面有一方形地洞，里面层层石阶向下铺筑，不知通往何处，既然宇文鄂便是从此处下去的，于是我好奇心大起，冒险踏阶而下。

地道内阴森狭窄，我一直下行，看不见一丝明光，我只有摸着墙壁行走，然而不到片刻，我忽然闻见前下方传来人的喊叫声。

那叫声十分凄惨，好像有人在受着极痛苦的折磨，我认为是有人在下面受到酷刑审讯，便加快脚步而去，而我越向下，那惨叫声越来越清晰响亮，凄惨可怖，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而我越听却越觉得那声音如此熟悉，竟似宇文鄂本人发出。

我心下更为惊骇，加快脚步下行，最后我抵达地道尽头，那有一扇木门阻挡于前，而我正试图靠近木门之时，那惨叫声却戛然而止。

我脚步放轻，步步趋过去，最终，我停在门前，透过门上的一条缝隙望往里看去，原来这门内乃是一间偌大的石室，里面的陈设简单，只一张石桌和一个石凳，桌子上放着宇文鄂带着那盏宫灯，而宇文鄂自己则站在一旁，是的，这石室里没有别人，只有宇文鄂一人，不过他是背对着我的，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我能确认那叫声肯定是他发出的，因为此时的他正手扶石桌，身体微弓，似乎刚刚经历过剧烈的挣扎，精疲力竭。

而且他还在大声的喘气。

我就这样看了他一会，连大气都不敢出，然而忽然不知道为何，他似乎发现了我的存在，猛地转过头来——”

信纸上的文字只到这里，下面的一截已经被撕去，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