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色越来越黑,道路尽头渐渐没入一片昏暝,不过幸而天空还挂着一轮细细的下弦月,虽然浮云掩映,月色稀薄,但能依稀勾勒出大道灰白细长的身躯和两侧山脉树冠的轮廓。
且此时正值初秋,苍空寂寂,凉风习习,走在这静寂无人的大道上倒也清凉惬意。
不知走了几个时辰,天近黎明之时,他抵达了一个镇甸。
他站在镇子的门口,只见牌坊上面的白石牌匾上刻着三个漆黑大字:驷马镇。然后他目光穿过镇口大牌坊,看见镇子里鳞次栉比的屋舍和一道石板大道,这显然是一处人丁繁盛大镇子。
他没多犹豫便走入了镇内。
现在天色还早,镇子安静无人,他一人走在镇中大道上,只有噼叭作响的脚步伴随着他,他边走边张望着两侧高低错落的房屋和它们下面紧闭的各色大门和格子窗户,充满了好奇。
他就这样走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拐入了一处小巷,又走了一会,他发现巷内很深的地方有一处灯光亮着,而且还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在黎明的黑暗和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鲜明。
他走向那处灯火,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处卖豆浆的人家,没想到这么早竟有人开始磨豆浆卖了,他望着豆浆摊后一对衣着简朴的老年夫妇,正将小小的黄豆放入石磨里慢慢研磨,他闻到从大铁锅里煮开的豆浆的香气,一时之间,他忽然觉得这味道如此鲜美如此熟悉,好像在从前某一个时间,他喝过。
就像刚刚饮下那温热而甜美的东西,一种奇异而强烈的感觉瞬间从胃部慢慢沁漫开来,将心头淹没,这种感觉就像他在山谷吹笛子,又在大山里和黑熊搏斗。在那些时刻,那奇异的熟稔感让他感到自己并不是孤独地来到这人世,在他的记忆之外,另一段生命和时空一样鲜明充实无际——
然而当那种感觉愈发强烈之时,他却感到身体蓦然一冷,与此同时,一种恐惧无助,被全世界抛被遗忘的感觉,蜘蛛一般地爬上心头。
怎么回事?
他身子一抖,朝后退了一步。
也不知道是什么惊动了卖豆浆的老人,老人忽然抬起昏花的老眼,朝他这边看过来,半响后,他开口道:“要买豆浆么?”他的声音客气又苍老。
然而他没有回答,继续朝后退了一步。
“要买豆浆么,客官?”老头又问。
在又后退了一步后,他转头朝巷子外狂奔而去。
他冲出镇子,冲向镇外的大道,又沿着一条岔路冲入山坡的丛林,就这样一直跑,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疲倦地停了下来。
白日里,当他伏在狼妖身体上时,他依旧狠狠地回忆着搜寻着,那种从豆浆摊留下来的感觉依旧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他的心,不断揉捏狠拽,让他焦灼而痛苦,然而无论他怎么思索,在记忆之外,一面无形的厚墙封堵着他目所能及的世界,无论他怎么冲撞寻觅,他依旧出不去,找不到,看不见……
这天傍晚,他试图早一点变回人身。
本来一直以来,变身时间虽大致固定:黎明变成狼妖,傍晚变成人身,但因为狼妖和他灵魂力量的消涨抵牾,也会时不时更改,但更改的幅度不会太大。但他这些日子和狼妖不断打交道,渐渐地掌握了一些规律,他觉得若在白日里强行提前变成人身,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那将耗费极大的精神力,而且在这样的消耗之后,疲惫的身心只怕也无法持续太久人的外形,不久之后又会被强大起来的狼妖占据身体。
所以,虽然大致了解了这一点,但在晨昏规律之外,他一直没有尝试挑战变身的时间。
可是这些天他越发想早点成为人,原因很简单:一来他认为自己的灵魂又强大了一些,他觉得自己应该有能力改变一些什么,二来他想在白天寻找阿碧。
一般来说,狼妖的灵魂在日夜都会时不时出现,试图挑战他,如果这时候主动攻击对方获得胜利,那应该是最好的争夺和巩固身体控制权的方法,但事实上,狼妖一旦发现对方的灵魂强大自己许多的时候,多会隐而不现,比如在每天傍晚他即将变人身的时候。
所以,在这个时间段内他是很难找到那团光的,唯一逼它出现的方法,便是使用自己的意志强行变身,逼出狼妖的灵魂。
当然,他并没有尝试这种方法,对于如何使用自己日渐强大的意志,他还是颇为谨慎的。
这一日,夕阳西下,金色的余辉洒满葱茏大地,当他以狼妖之身在离驷马镇不远的山坡上安稳地休息之际,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始了第一次的尝试。
他闭上眼睛,想象此时此刻自己正在发生变化:尖锐的指甲收缩,隐入指头里,雪白的毛发缩入体内,四肢的形状变化,狼妖的身体在缩小,伸直,他的头也从狼妖的模样变成一个年轻男子——
他就这样反复地全身贯注的想象,与此同时,使用强大的精神力冲击着狼妖的身体灵魂,试图将顽石一般强壮的狼妖之躯改造成他想要的模样,在无数次尝试之后,他恍然间有一种要成为人身的感觉,然而当他睁开眼睛,看见的自己依旧是狼妖之身。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感到狼妖的身体蓦地一抽,狼妖的灵魂苏醒过来了——
你出来了,他看到了那团在黑暗中浮现的光团,他知道它终于被自己逼出来了,于是他满意地说:很好,既然来了,快把身体让给我。
这句话成功激怒了对方,那团光芒陡然大涨,在迅速的变幻中凝聚成狼妖的形状,然后朝他奔驰而来。
在过去无数次对抗中,虽然他的精神力在斗争中不断增长,但狼妖的灵魂亦在磨砺中变强,特别是这一次,它被主动唤醒,变得相当难对付。
这一个黎明,在黑暗的灵魂深处,人与狼妖的较力虽无声无息,但激烈而残酷。
不过结果是令人振奋的,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打败了狼妖。
虽然这一次他是险胜,但无论如何,他胜了。
于是乎,在经历又一次剧烈的变身之痛后,他在未到酉时就变成了人。
而他在变为人之后,便立即朝驷马镇奔去。
因为他要找阿碧。
甫一抵达镇甸,他便开始向镇上的行人打探阿碧的消息。然而令他不解的是,几乎每个人一听见他问的是一个碧发碧眼的女孩时,都做出一副难以置信地惊恐表情,然后匆忙摇头,并回答道:“从未看见。”
他就这样问了许久,直到天快黑了,都没有任何结果。
正在他无比气馁时,他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到阿碧时她头裹葛巾,柱杖扮盲人的模样,他这才意识到,阿碧既然要回到人群之中,多半还是要掩藏自己真实模样,将头发和眼睛给遮掩起来,自己方才匆匆忙忙竟忘了这一层,所以他要找阿碧,应该要找的是一个包着头发的瞎子。
不过经过这么久的折腾,夜也深了,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他只有耐心等待第二日。
第二天下午,他在和狼妖的一阵激战后更早地变成了人形,而且在前去镇子之前,还特意对着一个池塘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是脏了点,不过好在前几日洗过一次,应该不会太让人厌恶,只是头发乱糟糟,于是他先用池塘水洗了洗头发,待略干之后,又用手指梳通,然后从衣服下摆撕下一条长布条,将头发扎在脑后,在池塘的倒影里,他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尊容,虽不怎么看得清楚,大概应该还算干净挺拔。
经过这一番拾掇,他这才向镇甸行去。
果然,今天别人在回答他的问题之前,都会考虑更多的时间:
“一个瞎子?女的?十几岁?――啊……对不起,没看见过。”
“女瞎子?多大?十几岁?还包着头发,嘿嘿,没见过。”
“一个柱着拐杖的瞎子?女的?啊……让我想想……”
“啊,对了!”当他几乎要问到天黑时,一个中年人终于给出了一个带来希望的答案:“我记起来了,昨天镇子西边的菜市场有个瞎子在那儿要饭,还柱着拐杖,女的,十几岁,很年轻的,说不定今天还没走――”
那个人话还没说完,他已朝西菜市场狂奔而去。
此时正值酉牌末,菜市的高峰时期已过,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菜农和菜贩聚集在一角一边卖菜一边说话,他在菜场寻了一圈,果然在西口的一个角落瞧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那女子坐在地上,用一匹黑布裹头,身段瘦小,像极了阿碧,而在她的身边,还放着一根类似盲杖的竹杖。
不过他此时在女子的侧后面,并未瞧见她的脸,但大约他太想找到阿碧了,所以越看那个女子就越觉得她是,于是他心脏猛烈的跳动起来。
然而他还未抬步过去,不知从哪儿忽然走过来一名大汉,大摇大摆地来到那女孩跟前,吆喝道:“死瞎子,谁让你在这里要钱的?这几天你每天都在这儿要饭,老子还没问你要月规呢,快滚快滚!”说着,便抬起脚来要踢那女孩。
那女孩忙从地上爬起来,端起地面一个破碗,朝大汉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大爷,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着,一手抓起竹杖,便敲敲打打地要离开。
“等等!”然而那大汉又拦住她:“谁让你带钱走的,留下!”
“可是,大爷——”
“还不赶紧留下!想挨揍么!”大汉挥舞起拳头。
那女孩无法,只好瑟瑟地躬身,放下怀里的碗,然后敲打着拐杖慢慢离开了。
他站在一边,看到此情此景,胸膛中顿时腾一股灼人烈火,他真想立刻冲过去将那大汉一顿狂揍,但他还是强行压制着,因为他还不想多生事端。
女孩柱着拐杖顺着菜市场的西口朝镇外走去,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望着她那单薄的身影,满是补丁的衣服,不由得觉得一阵心酸,然而走了好一会儿,他却忽然发现这个女孩有点不一样。
他是见过阿碧装瞎子的样子的,她装得极像,拐杖在前方各个方位到处敲打,脚步却能刚刚好避开地上的坑洼和障碍,显然是装惯了瞎子的。而面前这个,好像极少用盲杖走路的样子,一边敲打还一边伸出手来到处摸索,还时不时被地上的坑石绊倒。而栽了跟头之后,她又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好像生怕别人看见她似的。
他越看越糊涂,越看这女子越不像阿碧,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也扮成一个瞎子,于是好奇心驱使着他继续尾随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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