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暗父子花 :父（05）

半个月以后，我们果敢地采取了一次行动。那个码头我们是非常熟悉的，在过去几年中，就在这个码头上，我们向他们运去了无数枪支弹药。那天夜晚，整捆整捆的枪械再一次被装上多狗派来的船只。而在另一条战线上，一辆辆满载国军士兵的军车沿着我们曾经走过的公路向山里进发，前去围剿多狗那伙人。铁轨上的装甲车也在昼夜不停巡逻。整座城市及周边地区都在瞬间冒起了浓烈的战争烟火。（风羊店好像也有火热的烟火冒出来，虫子老板每天都在做着烫手的武器买卖）。多狗呢？从国军那里发射过来的炮弹，对于多狗来说，其飞行路线其实就是一条被猛力拉直后再抛起来的绳子，玩的成份居多。炮弹落地，花朵开放。多狗的每个碉堡中都蹲着神枪手，开起枪来，国军士兵连个对手的影子都见不着，如被枪弹击中，死亡的可能性倒是极大。国军士兵习惯躲在车里朝敌人开枪射击，他们是坐着汽车进山来的，平时苦练的本领就是上车下车，在车里射击。

多狗是这么想的，一旦城里军队采取军事行动，游击队就应该后撤，并大大方方让他们的指挥官住在司令部里。多狗派人，用几个小时，把司令部的房间收拾干净，又令人从树上截下木料，制成宽厚的木板，上写“某某地区某某武装联队司令部”的字样。新地址，这完全是个新地址呵，就是说，他们仅仅占领了一座乡间的特大民宅而已。悬挂旗帜的地方就在终年没有太阳光照耀的潮湿院子里，摆放办公桌的地方也有，就在多狗供奉祖先灵位的那面墙壁前。

我与小莲所服役的单位（某驻军的军械库）在二七年冒着游击队的枪弹在山区展开工作。也不知道是依据了什么说法，说我们单位在一次战斗中居然一举击毙了游击队的司令多狗。但后来又不知道依据了什么新的说法，说是被击毙的那人不是游击队司令多狗，而是多狗身边的某个替身。最后还说像这种随时准备代替多狗去领死的替死鬼竟然多达十余人。替身死了，或是多狗死了，这两种结局都与我们原来想像的不一样。

多狗本是野生野长的一个野人，近几年来在山区聚众起事，带着众多山民四处流窜犯案，说他被国军追捕，死在哪儿都有可能，可多狗死到最后，竟然是找人来代他去死。死在草丛里的替身是被我们单位的同事发现的。为了让人相信死者是多狗，替身死后被人做了分尸手术，身体被切割，几块骨肉的边缘全都模模糊糊难以辨识，是用钝刀切割，被割成了四大块，但不全，有遗漏。等到我们后来用刀子去捅碎肉块时，已无任何血水往外流出来，这说明替身已经死了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替身与多狗一样，也是山里人。问题再一次被提出来，四个物证（四块被割裂开的身体）分别被抛在四个不同地点，侦察兵用一把米尺测量出了四块东西的大概位置，它们分别被抛在方圆几十米以内的草地中间。

多狗用十多个假冒者在好几个方向迷惑我们，十多个替身，个个都是相同的死法，死亡之后的尸体又纷纷被无情切割。（我突然发现多狗所拥有的生命一点没有残缺，多狗的生命就挤在我身边，多狗的生命就像虫子一样在我身上爬来爬去，最后连成一片，变得无法收拾，我为此都快要痛苦死了）。

小莲从来没在替身一事上多说什么话，发表过什么见解，但在心里，小莲也有想法，小莲认为，对于一个游击队头目来说，找替身代替自己去死，这实属不多见。侦察兵用狗一样灵敏的嗅味，找到了十多个替身死亡者的身体碎块，把碎块集中起来，运回多狗的司令部，司令部里这会儿堆放着十几具替身的死尸。小莲正在想方设法搞清楚这些死尸之间的关系，小莲在尸体堆里挑挑拣拣，用尺子轮番对每块尸体的碎肉进行测量。多狗一定不在这些死人当中？这些替死鬼真是倒霉，死了还要装作没事一样，甚至还要负起责任来，替多狗掩盖真相。

我们分一部分人去山里活动，四人一组五人一队，搜索多狗的踪迹。其余人呆在堆放着替身尸骨的院子里做一些研究工作。留下来的人围着死尸转，用刀细心剔除腐肉，去掉难闻的臭味，然后把一块块碎肉尽量按照人体各处情况拼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以便找出多狗。多狗的原貌这儿没人见过，这个倒不要紧，等拼合好以后，可以把附近认识多狗的百姓叫来认人。可等到拼出了人形却发现，这批尸骨的相貌彼此都很相像，基本上没什么差别，这下完，就算把百姓找来认人，恐怕也是认不出的。但不管怎样，这会儿最要紧的是要想法子保住这些破碎的尸体，不然后面的工作就要受影响。

有四位工作人员同时聚在一张桌子旁，为桌上每一条断骨寻找能对接得上的骨头，等到成形后，就算大功告成。（我和小莲此时都站得远远的，远离那些正在拼接断骨的人）。几块大件的东西被搬上桌子（有人在一旁做记录），他们每个人好像各抱了一块大件的东西来桌上对其进行拼接。上司已有命令，任何一副成形的骨骼必须是某个替身的原配骨头，在这事上一点不能做假，一副骨骼拼凑好以后，要平放在桌上或地上，对其进行拍照，等照片拍完，把骨骼收入口袋里。有人专门负责拼接，有人专门负责拍照，有人专门负责在口袋上编号码，多个合作的人组成接骨小组，对众多断骨进行找认、对接。最后都找齐了，但要用什么方法把断骨粘上去，倒是费了不少脑筋。

这时有人突然问大家，我们自出城以来，虽然成绩不小，难道就没犯过一点错？

大家听后，停了手里接骨头的活，纷纷说，瞧这话说的，什么叫没犯错？军队出城剿匪，最后逼死了不少多狗的替身，这也叫犯错？

我说，大家不要像瞎子一样瞎着眼乱说话，我们的侦察兵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发生在山里草丛中的替身分尸案，一开始就认定这里面藏有骗局，藏有大骗局，我们不应该去找谁犯了错，谁没犯错，我们能判断出多狗本人不在这些死人当中，这就是大胜利。

不对吧，让多狗逃跑了，还能叫胜利？

我说，不叫胜利也行，但也没败，没败呵，这年头打一仗能不败就不容易，嘿，这不叫胜利也要叫运气好，这明明就是我们出城后取得的一次剿匪胜利么。

结束骨块装配的一组工作人员将整具骨架抬至院里空地上，那儿有刚搭建好的凉棚，死尸的骨架将像动物标本一样在凉棚里保存一段时间。几天下来满院子全是竖立起来的人体骨架，但在骨架上面写着的姓名只有一个：替身……不过多狗有可能就藏在这些替身当中……你可真会说话，谁又将成为下一个骨架标本，除了多狗，希望最大的还会有谁？因为我们只认多狗，不认别人，别人再多，我们也不愿意去认……你可真会说话……只是在这些替身当中，想要找出元凶多狗的尸体来是越来越没那个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