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等待

等待的时光是难熬的，也是很多人都不喜欢的。有一种等待是漫长的，是心甘情愿的，也是残酷甚至残忍的。

月儿听到法庭宣判丈夫因交通肇事致数人死亡罪被判有期徒刑十年，如雷轰顶，感觉天塌了一般。她一个农村妇女，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才二十五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除了两个读小学的孩子，家里还有年迈且体弱多病的婆婆待养。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能撑起这个家吗？她靠什么来支撑这个家？这些问题在脑子里不停地旋转，转得她头晕眼花，心力交瘁。

昏昏沉沉地目送丈夫离开法庭，月儿的两腿如灌了铅一般，每挪动一步都显得那么吃力。

迷迷糊糊地回到了旅馆，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感觉头蒙蒙的，疼痛难忍，疲惫极了，穿着衣服就睡着了。在等待丈夫的判决结果期间，她忙着找律师打听内部消息，已经好几天没怎么休息了。

一觉醒来，看了看手机，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月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她没有选择，必须振作起来，撑起这个负担很重的家。

简单洗涮一下，月儿到超市买了一个馒头和一袋方便面。她边吃边思考怎么熬过丈夫坐牢这十年最艰难的日子。两个孩子都不能辍学，婆婆也得照顾。她想到工资高的南方打工挣钱，把婆婆和两个孩子留在家里。婆婆可以给孩子做饭，两个孩子都已上学，大的小学一年级，小的学前班，都能帮婆婆干干活，这样老人和孩子互相照顾，日子可以将就着过下去。一旦有急事和大事，让父母过去帮帮忙，娘家和婆家离得很近。

人有时候真的出乎意料！月儿这个从小到大没操过心的柔弱的小女人，突然面临这么大的灾难，却冷静得出奇，很快就有了不错的主意，把生活安排得很妥帖。

月儿把家里安顿好，就和几个要好的姐妹去广州打工了。万万没有想到，到了广州，进工厂之后，她水土不服，身上和脸上起疙瘩，痒得很难受，涂点药水，硬撑了两个月，实在待不下去了。面对眼前的一切，月儿心急如焚，因为孩子和婆婆都等着她挣钱来养。她必须变得坚强，必须挣到钱，否则她的家庭将永无出头之日了。

正在月儿愁眉不展的时候，一个要好的同事走近了她。这个同事是浙江人，热心肠，和月儿来往多，对月儿的情况比较了解。

“月儿，我看你在这待着也实在难受。要不换个城市吧！”下班后，同事西西主动和月儿搭话，想帮助月儿解决生活困难。

“我也正发愁，想办法。”月儿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内心。

“要不你去我们浙江干吧！我们浙江那边的工资不算太低，离这儿也不是太远。我也不太想在这工作了，不喜欢这的天气，夏天太热了。咱们可以一起在我们浙江干。”同事西西热情地给月儿找出路。

“你们那的工厂好进吗？到那就能进厂吗？我身上的钱确实不多了。”月儿把心里的疑虑说给了西西。

“我有个朋友在义乌小商品城给人卖东西。听说义乌小商品城需要的工人很多，活也好找。我让朋友帮咱们先联系活，联系好了之后，咱们再去。”西西的话让月儿有点动心了，月儿刚出来不久，她哪里知道南方人的心机和手腕。月儿也确实没地方可以去，也急需要挣钱。

“好!联系吧！”月儿算是接受了西西的热情帮助。

没过几天，西西的朋友打电话了，说是给她们找到活了，让她们在一个服装批发市场看店、卖东西。西西高兴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月儿。她们俩商量好之后，就一起辞职到浙江义乌去了。

刚到义乌，西西和月儿暂时寄住在西西的一个朋友租的房子，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月儿感觉很别扭，和西西商量，工作后挣到钱，她俩就到外面租个房子。西西也很赞同月儿的想法。

西西的这个朋友是个按摩小姐，白天休息，晚上打扮打扮去高档洗浴中心上班。西西和月儿的工作是白天上班，所以她们的休息时间可以错开，暂时将就着住，影响不大。

月儿在一个服装批发市场做营业员。月儿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精瘦、干练、苛刻。月儿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店里，晚上六点下班，除了中午吃个盒饭，其他时间一直忙着干活，拉货、摆货、卖货和送货，忙碌一天，身心疲惫。

一个周末，月儿下班回到西西朋友租的房子，正准备休息，西西的那个朋友回来了。她告诉月儿这个周末自己休息，可以好好玩玩。她们俩聊起了天。按摩小姐和月儿聊着天给月儿按摩，月儿感觉很舒服，很快疲劳感烟消云散了。月儿觉得按摩真好，就嚷着让西西的这个朋友教自己按摩。月儿学得很快，不但手劲足，而且穴位准。她们俩越聊兴致越高，聊着聊着，西西的这个朋友有了别的想法。

“月儿，闲了去我们店里学吧？那的按摩师可厉害啦！也让你开开眼界。”看到月儿对按摩感兴趣，西西的朋友借机引导。

“好呀！”月儿没有多想就随口答应了。

从此以后，月儿下班回到住处，都让西西的朋友帮她按摩。月儿越发觉得做按摩师很好。她经常跟着这个按摩小姐学习按摩知识和技巧。渐渐地，她们俩的关系越来越近。这个按摩小姐时不时带着月儿到她们的店里玩，看看有钱人的生活和豪华的娱乐设施。月儿对富人的生活心生羡慕。通过西西的这个朋友，月儿认识了一些常去洗浴中心的老板。虽然结识了洗浴中心，但月儿还是觉得靠自己辛苦在批发市场打工挣钱更踏实。

等到工资发下来，月儿留下一些日常开销，准备去银行给家里寄钱。没想到在去银行的路上，钱包被几个小偷偷走了。她辛辛苦苦挣的钱，一下子全没了。老家的婆婆和孩子还等着她给寄钱。月儿心里难过极了。

西西的朋友看到月儿很伤心，借给了月儿一些钱，让她先寄回老家。西西的朋友这么仗义，月儿心生感激，越发依赖她了。

在西西朋友的引导下，月儿不但学会了按摩技术，而且和一些常去洗浴中心消费的客户关系处得不错，聊得很开心。

看到月儿已经喜欢上了洗浴中心的豪华生活和氛围，西西的朋友趁机疏通她的思想，让月儿到洗浴中心工作，这样就可以很快挣很多钱补贴家用。

经受不住残酷现实的考验和金钱的诱惑，在西西朋友的指引下，月儿顺理成章地成了洗浴中心的服务员。天资聪颖，稍稍打扮打扮，换上时髦的衣服，月儿成了很受顾客欢迎的按摩小姐，闯入了富人的世界，开始了光怪陆离的别样生活。

月儿用另一种相对容易的方式挣钱，养两个年幼的孩子和年老的婆婆，等待牢狱之中的丈夫。她打算等丈夫出狱之后，就结束这种小心陪笑、被人瞧不起的按摩生涯。

对于一个等待者，十年是多么漫长呀！十年可以改变很多！能让一个有思想和抱负的人与世隔绝，与社会脱轨，被社会抛弃。能让一个思想单纯的人周旋于豪华的娱乐场所游刃有余。

在高档洗浴中心工作的第十个年头，月儿的两个孩子都已经在重点高中读书，快考大学了。她也从一个弱小的服务员，变成了神通广大的交际花，洗浴中心的经理，玩弄很多男人于股掌之中。虽然身边有钱有势的男人很多，但月儿还是要等待丈夫刑满释放后的团聚。

丈夫出狱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月儿的心里翻江倒海般地波动不停。她很难想象丈夫出狱后是个什么样子。丈夫在牢里待了十年，和社会也隔离了十年，这十年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能融入社会吗？她和丈夫还能和谐地生活下去吗？两个人之间的差距那么大，思想的鸿沟怎么填补？这些问题一直在她脑海里缠绕着，令她头疼不已。越想她心里越发慌，忐忑不安。她内心矛盾极了。这么多年，她一直努力工作，一直怀抱希望，盼望丈夫早点出狱。眼看丈夫刑满释放了，她内心却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十年的等待终于熬到头了！月儿的丈夫也出狱了。月儿辞了洗浴中心的工作，去狱所把丈夫接出来，打算和丈夫一起回老家守着孩子过日子。愿景是美好的，可是现实却往往不随人愿。

月儿的丈夫出来之后，和坐牢之前判若两人，对眼前的生活很陌生，很隔离，正常交流就很困难，夫妻生活更谈不上和谐。

月儿和丈夫双方都很痛苦。夫妻之间有了争吵和互相伤害。月儿头昏脑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她能收拾很多残局，却解决不了和丈夫之间的问题，左右为难。她觉得生活像撕裂一样难受。

生活的结越缠越紧，让月儿有点喘不过气来。她脑海里萌生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离婚。她难以启齿。离婚后对孩子和丈夫影响都会很大，她的两个孩子面临考大学的关键期，她等待十年的丈夫的生活将更难。然而，不离婚，她的日子要霉烂掉。

等到丈夫慢慢接触周围人，心情越来越好。找个合适的机会，月儿想把埋藏心里的话说出来。

“小军，这十年，我一直等你，为了这个家我吃了不少苦。”月儿开始和丈夫谈了。

“我知道。我心里也很感激你。”丈夫发自肺腑地说。

“过去无论你干什么，我都不计较。”丈夫给予理解和包容。

“你看咱们现在的生活。哎！”月儿想把话题引到离婚上。

“怎么啦？”丈夫根本猜测不出月儿想表达的意思。他坐牢之前，妻子是那么弱小，那么单纯。

“等等，我出去打工。”见月儿沉默不语，丈夫干巴巴地说，显示出了男子汉应有的气概。

“离婚”二字在月儿的心里憋了很久，却没有说出口。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将就过着，月儿越发难受，找个机会出去散散心，透透气。

月儿独自在省城的商场转悠，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小莲，是你呀！”她遇到了儿时的伙伴，喊了起来。

“月儿！你怎么在这？好多年没见面了。”小莲见到月儿，又惊喜又亲切。

“路过这，随便逛逛。”月儿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

“今天周末，我刚出来放松放松。正好咱们一块逛逛街、玩玩。”小莲很亲热。

小莲是月儿的童年伙伴，大学毕业之后，应聘到省城一个小学做老师。月儿的情况她多少听到一些，但不是特别了解。

逛完街，小莲买些菜，把月儿带到自己租的房子。晚饭过后，这一对儿时的伙伴推心置腹地交谈起来。

“小军出来了吧？”小莲关切地问。

“刚出来不久。”月儿淡淡地说，显得很没精神。

“你总算熬到头了，苦尽甘来了。”小莲为伙伴庆幸。

“你不知道，他那个样子，什么都干不了。我们之间没话可说。我心里很烦。”月儿说出了自己的苦衷。

“好好谈谈。给他些时间。”小莲也能理解月儿的苦恼，毕竟她是小学老师，读过多年书。

“我想离婚。”月儿向小莲吐露出自己的内心。

“你外面是不是有人啦？他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小莲问。

“没有……没有……”月儿吞吞吐吐地说。

“别乱想啦！过去的生活都不提了，他出来了，开始新的生活吧！你也确实很不容易。”小莲真诚地劝说。

“唉——”月儿无奈地叹息。

“离婚后，重新组织家庭比现在麻烦多了。你有两个孩子呢！两个家庭的孩子在一起，矛盾更多。你的两个孩子都快考大学了，离婚对孩子的影响有多大呀！”小莲分析。

“离婚后，我带着女儿过，不结婚了。让他和儿子一起过。”月儿说出了自己的考虑。

“既然不打算再婚，离不离婚有区别吗？他人不错，脑子不笨。当初他也是为了你们这个家，拼命挣钱，疲劳驾驶才出事故坐牢的。我知道你也很委屈。可他也很难呀！这么多年都熬了。”小莲极力劝说。

“唉！”月儿低头叹息，有点动摇。

“给他一年时间，帮助他融入社会，慢慢就好了。再忍忍，坚持坚持！不然,这十年你不就白等了。你要对他有信心！”小莲建议。

小莲的话句句点到了月儿的心坎上，月儿心里轻松多了。这个晚上，她终于睡着了。

窗外的圆月在漆黑的夜晚出奇地明亮。月光下的大地，显得静谧、祥和。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户把余辉抛洒到月儿的脸上，亲吻着月儿熟睡的脸庞，月儿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