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说书人慕折柳挨打,是灯节第二天的事。
他挨打的由头,是他在灯楼下讲了一个故事。
临江府的人爱听故事,尤其爱听灯楼的故事。灯楼是官家的楼,平日不许人靠近,越不许,越有人说。有人说灯楼里住着一位老神仙,替天下人看灯;有人说灯楼底下镇着一条青蛟,灯是镇它的;还有人说,灯楼三层其实有窗户,只是糊着金纸,从里面能看见全城,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这些故事,慕折柳都讲过。他讲得比谁都好——他说书的时候,眼睛亮,声音亮,醒木一拍,整个场子都静下来。他讲灯楼里住着神仙,讲青蛟化龙,讲金纸糊窗的传说,讲到动情处,台下的老太太会抹眼泪。他有个习惯,讲到紧要处,会拿醒木在桌上轻轻磕两下——磕一下,是逗你;磕两下,是告诉你,下面的话是哄你的。他手里那块醒木旧得发亮,裂了一道缝,他从不换。
这天他开讲前,台下坐着三教九流。打铁的、挑水的、卖绢花的,还有几个戴方巾的读书人,挤在一条长凳上。慕折柳醒木一拍,先不开口,环视一圈,笑了:“哟,今儿人齐。连读书人都来了。”
有人起哄:“少废话,讲!”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讲可以,先约法三章——听完别去官府告我。”
可灯节第二天,他讲了个不一样的。
“各位,”他说,“今天讲个真的。”
醒木一拍。
这一拍,没有磕两下。
“二十年前,临江府灯楼失火,烧了一夜,死了百十口人。朝廷说,是灯妖作乱。灯妖——你们信吗?”
台下静了。有人嗑着瓜子,瓜子壳停在嘴边。
“我告诉你们,不是妖。那天夜里,有人要熄灯。”
他压低声音:“有人嫌那灯太亮了,亮得碍眼,要去吹了它。结果灯没吹灭,倒把整座城烧了半宿。后来官差抓了人,说是首恶,当街砍了。可你们谁见过那首恶长什么样?”
“没有吧。”他笑了一下,“因为砍的那个人,不是他。”
话没说完,人群里就炸了。
有人骂他胡说,有人往台上扔菜叶子,有人喊“抓起来,这是妖言惑众”。慕折柳身手倒好,一猫腰,从台子底下钻出去,被追着跑了大半条街。跑过卖糕的摊子,踩翻一只竹筐,糯米糕滚了一地,追他的人踩着糕滑了一跤,他头也不回地喊:“糕钱记我账上!”
裴照就是在这时候撞见他的。
裴照正在帮王婆收摊。王婆是十字街口卖茶的,六十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爱打听。她一边收碗一边念叨:“又闹了又闹了,说书的嘴上没把门的,灯楼的事也敢编。”
“他说什么了?”裴照随口问。
“说二十年前那场火不是妖,是人要熄灯!”王婆压低声音,“这话也敢说?当年灯妖作乱,那可是朝廷定了案的。”
裴照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熄灯?”
“可不是嘛。”王婆摇头,“灯楼那盏灯,谁不知道是护着咱们的?熄了灯,天就塌了。你说这人,怎么就敢这么说。”
裴照没接话。王婆又叹了一声:“说起来,二十年前那场火,烧得邪性。那年我摊子还在灯楼底下摆着,夜里睡到一半,被光晃醒——整条街都是亮的。天亮了才知道,是灯楼的火。”
裴照没接话。他想起昨夜的怪信,想起那句“灯还亮着,人还在路上”,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慕折柳从巷子里蹿出来,一头撞进他的摊子,撞翻了两张凳子。
“借过借过——”
“站住!”追打的人已经到了巷口。
慕折柳看了一眼裴照,又看了一眼追来的人,忽然笑了:“这位先生,帮个忙。”
他把什么东西塞进裴照手里,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替我保管,改日来取!”
追打的人呼啦啦从裴照面前跑过去。裴照注意到,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脚步格外齐,一左一右,像是练过的——他们穿着布鞋,跑起来的步子,却是官靴的步子。其中一个经过时腰间的衣摆被风掀起,露出一角乌木牌。乌木牌,那是宫里内廷的牌子。裴照认得,因为他替内廷的一个小黄门写过家书。
追打的人跑远了。裴照低头一看。
是一截灯芯。
旧的,焦黑的,像是从哪盏烧尽的灯里取出来的。约莫两指长,弯弯的,上面裹着干透的烛油。裴照捏着它,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捏着一截烧过的骨头。
他把它揣进怀里,装作无事,继续收摊。
夜里,裴照把灯芯放在灯下看。
烛火照着那截焦黑的灯芯。裴照忽然发现,灯芯上刻着什么东西。他凑近了看——是一个字,刻得很浅,像是刻的人手在发抖,又像是刻完了又被火烧过。半边已经烧得模糊了,剩下半边,笔画曲折,像一个“沈”字,又像别的什么。
裴照的记性好,好到近乎毛病。他认得临江府大半人的字迹,连笔顺、落笔的轻重都记得。可这个字,他没见过。不是近些年的写法,笔画是旧的,旧得像二十年前的字。他想起替人写过的那些帖子,想起县学的碑,想起城隍庙的匾——没有一个字跟它像。这个字不像谁写的,倒像是从哪一段日子里剜下来的。
他看了很久,没看懂。
门外传来脚步声。裴照飞快地把灯芯收进抽屉,压在那支素银簪底下。门帘一掀,养父端着碗粥进来,看了他一眼,把粥放下,指了指碗,又指了指他,意思是:吃了。
裴照应了一声。
养父没有走,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桌案上。裴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支素银簪底下,露出灯芯的一角。
裴照的心跳快了一拍。
养父看了很久,久到裴照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终究没开口,只是伸手,把粥碗往裴照面前推了推,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
裴照忽然看见,养父端着碗来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斜到腕子。那道疤他从小看到大,从没问过。
裴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白天那个“灯”字。
他爹认得那截灯芯。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把灯芯又拿出来,看了又看,那半个字在烛光里明灭不定,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那天夜里,裴照没有睡好。他吹了灯,躺在黑暗里,透过窗缝看那座灯楼。灯楼的灯还是温的。可他盯着看了小半个时辰,忽然看见——三层,最东边那几道格栅里,有火光一闪。一闪,就没了。
三层没有窗户。
裴照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那几道格栅很久,直到天边发白,再也没有火光亮起。
第二天,裴照去找谢照夜。
谢照夜是临江府有名的药婆,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她的医馆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串干草药,谁家有病人,进去喊一声“谢婆子”就成。她看病快,抓药快,收钱看心情——穷人不收钱,富人往死里收。临江府的人都说谢婆子嘴毒,心却是软的。
裴照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晒药,簸箕里摊着陈皮和干姜。门里板凳上坐着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发着烧的孩子,孩子脸蛋通红,烧得昏昏沉沉。谢照夜一边理药一边说:“回去用艾草煮水,擦手脚心,别捂,捂出火气来。”她说着,从药柜里抓了一小把药,用纸包了,塞进妇人手里,“不收钱。下回你男人少喝两顿酒,就算还我了。”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谢照夜这才抬头看裴照:“干什么。没病没灾的,别耽误我晒药。”
“我有个东西,想请您看看。”
裴照把那截灯芯放在她面前的簸箕上。
谢照夜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那截灯芯,看了很久。裴照注意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的。她方才理药时手稳得很,这会子指尖却有一点抖。半晌,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哪来的。”
“人给的。”
“谁给的。”
“一个说书的。”
谢照夜忽然抬头,盯着他:“那个在灯楼下胡说八道的?”
裴照没答话,算是默认。
谢照夜把灯芯推回来:“拿走。”
“您认得它?”
“不认得。”
“那您刚才——”
“我讨厌灯。”谢照夜打断他,语气很冲,“灯芯、灯油、灯花、灯罩,什么灯都不行。你这东西,拿走。”
裴照看着她,没动。
谢照夜也看着他,僵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像是认输了一样,说:“这截灯芯,不是寻常的东西。上面的字,是刻上去的——刻字的人,是灯楼里的人。”
“您怎么知道?”
“我……”谢照夜顿住了。
她低下头,捡起那截灯芯,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看一个不该再见到的人。许久,她说:“二十年前,灯楼里有个规矩:灯吏每年要在旧灯芯上刻一个字,记那一年的事。这规矩,外人不知道。”
“您怎么知道?”
谢照夜又不说话了。
她站起身,把灯芯塞回裴照手里:“回去吧。这东西你留着,早晚有用。只是别让人看见,尤其是灯监司的人。”
“灯监司?”
“管灯楼的。”谢照夜说,“也管嘴。”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在裴照面前关上,砸出一声闷响。
裴照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紧的门,想起她刚才的眼神。
她看那截灯芯的眼神,不像讨厌,倒像是怕。
他低头看手里的灯芯,那半个字在日光下愈发清晰。
像“沈”。
又像别的什么。
他忽然不想把它放回抽屉里了。他把灯芯贴身收好,往书寓走。走到半路,他想起谢照夜那句话——“别让人看见,尤其是灯监司的人。”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街角,有两个人影,一闪,不见了。
裴照没有回头。他走了几步,忽然拐进一条巷子,蹲下来,装作系鞋带。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人影果然跟了进来,一前一后,正是白天追慕折柳的那两个。裴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闻见一股很淡的香。是檀香——灯楼里才有的味道。那香极淡,若不是擦肩而过,几乎闻不见。裴照脚步没停,心里却记下了:灯楼的人,在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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