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裴远声是第二天天亮才发现老苟出事的。
他一宿没睡。从鹰嘴岭回来后他直接回了住处,坐在桌前把洞底石壁上的刻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宋、日期、数量、码头。这些词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天快亮的时候他迷糊了一会儿,被窗外的鸡叫吵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压在手臂上,压出一道红印。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是潮的。
他抓起棉袍披上,推门出去。
西市的酒肆,六点。老苟的桌子。
桌子空了。
不是没人——是桌子还在,但老苟不在。桌上没有酒碗,没有胡饼,没有掰碎的饼。椅子倒扣在桌上,像每天打烊后的样子。但六点不是打烊时间,六点是老苟来的时间。
裴远声走到柜台前。波斯老板正在擦桌子,一块抹布在台面上画圈。
苟叔今天没来?
波斯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被酒水泡了一辈子的脸,浮肿,眼袋垂着,像两个空酒袋。
没来。
昨天来了吗?
来了。坐到七点半,走了。跟往常一样。
走了之后呢?
不知道。我又不是他娘。
裴远声没再问。他转身走出酒肆,站在门口。西市的晨雾还没散,街道上灰白一片,几辆骆驼车停在路边,驼峰上驮着货物。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一股孜然和马粪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苟出事了。
他不知道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像狗闻到血一样。
他沿着西市的窄路往老苟的住处走。老苟住在西市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一间土屋,搭在一家皮行的后墙上。土屋没有门,只有一块破草帘子挡着。裴远声去过一次,去年查案子的时候,老苟给他倒了一碗水,碗沿缺了个口,水从缺口流出来,老苟说喝吧,毒不死。
他走到土屋前,草帘子挂着,没有动。他伸手掀开。
土屋里暗。一股霉味和尿臊混在一起。老苟的床在角落里,一张木板,上面铺着一床破毯子。毯子是卷着的,像有人刚起来。但老苟不在。
裴远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毯子。凉的。不是刚起来,是凉了很久了。
他站起来,环顾土屋。老苟的东西不多——一个破木箱,里面几件衣服;一个瓦罐,里面装水;一双鞋,摆在床底下。鞋在。如果老苟出去了,鞋应该在脚上。但鞋在床底下。
他弯腰把鞋拿出来。一双布鞋,左脚那只鞋底沾着泥——不是西市的泥,西市的泥是黑的,带马粪味。这泥是黄的,带点土腥。像——
像鹰嘴岭的泥。
他放下鞋,退了一步。草帘子在他身后晃了晃。
你找谁?
声音从背后传来。裴远声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皮行的围裙,浑身是毛,手里提着一把割皮的刀。刀不大,但刃很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找苟叔。裴远声说。
他不在。女人把刀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昨天半夜,有人来敲他的门。我听见了。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不是本地口音。敲了半天,苟叔没开。后来没声了。我以为走了。早上起来——
她停了。
早上起来怎么了?
草帘子开着。苟叔不在。床是卷的。
你没去看?
看了。没人。但——
她压低了声音。
地上有一滩水。不是水,是——
她没说完。但裴远声看懂了她的表情。那不是水。是暗红色的,像铁锈。像血。
他转身就跑。
跑到酒肆,波斯老板还在擦桌子。裴远声冲进去,抓住他的手腕。
昨天半夜,有没有人从西市那边过来?
波斯老板被他抓得愣了一下。
有。两匹马。往西去了。
什么时候?
丑时。我起夜,看见的。
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老苟的土屋在西头,马从西市过来,往西去——往鹰嘴岭方向。
裴远声松开波斯老板的手。他站在酒肆里,脑子里转着一件事:老苟被带走了。不是死了——地上那滩血不大,如果是死了,血应该更多。是带走了。两个人,骑马,往鹰嘴岭方向。
他们要带老苟去哪?隧道?还是别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老苟说的那句话——我退会的时候,他们打断了我两根手指。说不退会就打断你三根。
灰雁会的人找到了老苟。因为老苟跟他说话了。因为老苟告诉他YG-107是最后一个,告诉他箱子里是人,告诉他宋判官。
消息走漏了。灰雁会开始收网。
他必须找到老苟。但在此之前——
他转身往皇城跑。
?
温令仪的译房,七点半。
他到的时候她刚开门。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她抬头看见他,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惊讶,是警觉。她看见他的脸了。一宿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着,棉袍上全是泥。
出事了。他说。
她没问什么。她锁上前门,拉着他往后院,进译房,关上门。
老苟被带走了。他说。半夜。两个人。往鹰嘴岭方向。
温令仪的脸白了一下。不是怕——是那种果然来了的白。像等了很久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宋判官呢?她问。
不知道。但昨天半夜他从隧道里拿了一个布包。
什么布包?
没看清。巴掌大。他塞进怀里了。
温令仪走到墙边,取下那张羊皮地图,翻过来。摊在桌上。
你看这一行。她指着石壁上的刻字临摹稿。
裴远声凑过去。那一行刻的是:宋五月十二日收三具运至码头
宋判官收了三具,运到码头。他说。
对。但——温令仪的手指往下移,停在最后一行。你看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刻的是:已取十七具
十七个节点,每个节点下面有洞。但已取十七具——取的是什么?
骨头?
不是。骨头还在洞里。我昨晚看见了。已取的意思是从洞里取走了什么。十七个节点,每个节点取了什么?
裴远声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宋判官从隧道里拿出来的那个布包。巴掌大。小布包。
画。他说。
温令仪看着他。
石壁上的刻字,有人画了图。宋判官在收画。十七个节点,十七张画。他一张一张地收回来。
为什么?
因为画上有刻字。刻字是证据。他要把证据收走。
温令仪沉默了。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下。
我父亲的那张画,也是被宋判官拿走的。她说。我父亲死后,画不见了。笔记还在,画没了。不是我弄丢的。是有人来过,翻过他的东西。
宋判官。
对。
裴远声的手指攥紧了。他忽然觉得整件事的线头全连上了——灰雁会在隧道里挖洞,洞里埋人,石壁上刻记录,有人画了图,宋判官负责收图、收尸体、发抚恤、封口。三年了,这条线一直在运转。直到阿史那勇看见了不该看的,阿秀拿着纸找到了他,他接了活,查到了这里。
现在灰雁会开始收网。老苟被带走,下一个是谁?
他猛地想起阿秀。
阿秀!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温令仪抓住他的胳膊。
你去哪?
草场巷。阿秀。他们下一个找的就是她。
我跟你去。
?
草场巷在长安城西市后面。两人跑过去的路上,裴远声的脑子里全是画面——阿秀的脸,她儿子阿史那念真的红色皮袄,那张纸。纸在阿秀手里。灰雁会不知道纸还在不在,但如果他们知道阿史那勇死前塞给了他妻子——
跑到巷口,他看见了。
巷子口停着一匹马。
不是两匹。一匹。马拴在巷口的柱子上,马背上没有人。裴远声认识这匹马——瘦长,棕色,左前腿有一块白毛。宋判官的马。
他见过。昨晚在鹰嘴岭,宋判官骑的就是这匹马。
他拉着温令仪退到巷子口的一堵墙后面。两人屏住呼吸。
巷子里传来声音。脚步声。从最里头传来——阿秀的土房方向。脚步声很重,靴子踩在木板上,咚、咚、咚。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能听见。
人呢?
不是宋判官的声音。更粗,更低。是另一个人。
早上还在。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阿秀。是邻居。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天没亮就不在了。
脚步声到了巷口。裴远声从墙后面探出头,看见一个男人走出来。穿黑衣,矮胖,脸圆得像个面团。不是宋判官。是昨晚在隧道口见过的那个矮胖的——火把后面的两个人之一。
矮胖男人走到马前,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走了。
巷子里安静了。
裴远声和温令仪走出来,快步往最里头走。
阿秀的土门关着。门上的突厥符纸还是那张,蓝色的,上面的咒语在晨光里显得很旧。裴远声敲门。
三下。
没动静。
他推了一下门。没锁。门开了。
屋里没有人。
床上的羊毛毯子叠得整齐。灶台上的铁锅还在,锅盖盖着。墙角的柴火堆得跟昨天一样。但阿秀不在。她儿子也不在。
桌上有一碗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萝卜皮。是昨天裴远声来的时候,阿秀切的萝卜。萝卜皮在水面上转,像一片小船。
裴远声走到床边,弯下腰,看床板底下。纸不在了。
他直起身,环顾屋子。窗户关着,但从窗缝里看出去,巷子里的地面上有脚印——不是一双。是很多双。靴子印,大人的,男人的。从门口延伸到巷子口,又从巷子口折回来。
他们来过了。不止一个人。搜了屋子。把阿秀带走了。
他走到灶台边,拿起那碗水。水面上的萝卜皮停了,不再转。他放下碗。
纸呢?温令仪问。
被拿走了。
阿秀呢?
被带走了。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窗外的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细得像刀。照在羊毛毯子上,照在铁锅上,照在墙角的柴火上。一切都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裴远声知道,网已经收了。
老苟被带走。阿秀被带走。纸被拿走。证据在消失。人在消失。
他转身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巷子。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是湿的,脚印还在。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天气冷——秋末的长安不冷。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站在悬崖边上,风从背后推过来,脚下的石头在松动。
他回头看温令仪。她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攥着那张纸——石壁上的刻字。她的脸白得像纸,但嘴唇抿着,没有抖。
裴远声。她说。
嗯。
我们得走。
不是我们得躲。是我们得走。离开长安城。离开这座把一百零七个人的命像铁牌一样挂在脖子上的城市。
裴远声看着她。他想说好。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走了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了。留下来,可能活不到知道真相的那天。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蹲在路边的女人。抱着孩子,面前一碗白饭。他当时没下车。
他不能再不下车了。
不走。他说。
温令仪看着他。
我们去找宋判官。他说。现在。在他以为我们还在躲的时候,去找他。
你疯了。
可能。
温令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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