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入夜之后,雨又来了。
秋雨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裴远声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瓦沟淌下来,在墙根积成一小滩浑水。他的住处对面那栋楼的二楼亮着灯,一个男人坐在灯下喝酒,碗里的酒晃荡,头也不抬。长安城的夜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小格子里活着,不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头顶上悬着什么。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那块铁牌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YG-107。最后一个编号。老苟说编号到107就停了。意思是——隧道里那件事,在阿史那勇死的那天,停了。
为什么停?是因为做完了,还是因为出了什么岔子?
他放下铁牌,从抽屉里取出一把东西——不是刀,是一把铁凿和一根铁钎。铁凿是开箱子时用的,铁钎是今天从西市一个铁匠铺花五文钱买的,一尺长,拇指粗,一头尖一头扁。不够当武器,但撬木板够用。
他穿上那件旧棉袍,把铁钎别在腰后,铁凿塞进袖筒。推门出去。
楼梯在黑暗中嘎吱作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像在听整栋楼有没有别的动静。没有。只有雨声和远处西市的驼铃声。
出了楼门,巷子里的积水没过了鞋面。他踩着水走到街口,温令仪已经在那里等了。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罩着头,只露出下巴和嘴唇。脚上是一双皮靴,鞋底纳得很厚——走夜路不响。她看见他,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两人沿着中城的街往西走。
走到城西的坊门,关了。守门的坊卒缩在门房里,门缝里漏出一点光。裴远声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出城。
时辰过了。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裴远声从袖里摸出两枚铜钱,从门缝里塞进去。
门开了。一个穿蓑衣的坊卒站在门口,接过铜钱,看了一眼温令仪,没多问,侧身让他们出去。
出了城,路更黑。没有灯了,只有雨夜里灰蒙蒙的天光。两人沿着白天走过的土路往前走,脚步踩在泥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温令仪的斗篷下摆已经湿透了,贴在腿上,但她走得很快,一步不停。
走到离鹰嘴岭还有二里地的时候,裴远声忽然停了。
有人。他压低声音。
温令仪也停了。她没问在哪,而是侧耳听。
雨声太大。但雨声之间有一道别的声音——马蹄声。很轻,被雨盖着,但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从西边来,往东去。经过他们身边,往长安城方向去了。
两人退到路边的一丛灌木后面蹲下。裴远声拨开枝叶,看见一匹马从土路上跑过。
马跑过去之后,地上留下一串蹄印,很快被雨填平了。
营缮司的人?温令仪低声问。
宋判官有马?
不知道。但我父亲有一匹。营缮司的判官配马,不稀奇。
裴远声没说话。他记下了马蹄声的方向——往东,回城。如果隧道口有人守着,那骑马的人就是去通知守门老头的。或者——守门老头就是骑马的人。
不能走正门了。他说。
温令仪点头。她从斗篷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根绳子,拇指粗,三丈长,一头拴着一个铁钩。
翻墙?
隧道口的木门旁边有围墙。不高。
两人绕到鹰嘴岭西侧,从山坡上摸过去。雨把坡上的泥泡软了,脚踩上去直打滑。裴远声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温令仪伸手拉了他一把,没说话。
摸到隧道口上方,围墙果然不高——一人多高,用碎石垒的,上面插着碎玻璃。裴远声蹲下来,温令仪踩着他的肩膀上去,把绳子甩过去,铁钩挂住墙头。她先翻过去,然后拉他。
落地时两人都成了泥人。但隧道口的木门关着,锁着,守门老头的小屋里没有灯——人不在。
去哪了?裴远声低声说。
不知道。但正好。
两人摸进隧道。
这一次没有油灯了。隧道里全黑。温令仪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盏小油灯,铜的,巴掌大,灯芯很细,火苗只有豆子大。她用一块布罩着,只漏出一线光。
光打在石壁上,投出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像两个鬼。
走到白天那个位置——大约一百步——他们停了。温令仪蹲下来,摸到了那块木板。裴远声用铁钎插进木板边缘的缝隙,撬了一下。木板是钉在枕木上的,但钉得不深,撬了两下就松了。
掀开木板,洞口露出来。黑,深,一股冷气从下面冒上来,带着那股味道——铁锈、土腥,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腐烂的木头,又像旧绷带。
裴远声趴在洞口边,往下看。小油灯的光照不到底。他捡了一块碎石丢下去。
过了好几息,才听到落地的声音。闷的,不是石头砸在石头上的脆响,是砸在什么软的东西上的声音。
多深?温令仪问。
至少两丈。
两丈,十五尺。跟坐标上标的深度一样。
裴远声把铁钎插进腰带,把小油灯交给温令仪,然后趴下来,脚先伸进洞口。洞壁是土和碎石混着的,不光滑,但能蹭着往下。他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很快灌满了泥。
往下大约一丈的时候,他的脚碰到了东西——硬的,不是土。他用脚探了探,是木板。洞底铺了木板,像地板。
再往下挪了一尺,他踩到了底。
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他站稳,从温令仪手里接过油灯,掀开罩子。
光在洞底展开。
洞不大,大约一丈见方。四壁是土,顶部是隧道底板,被挖穿了,露出一道缝隙。地上铺着木板,木板上——
他吸了一口气。
木板上有东西。不是箱子,不是石头。是骨头。
人的骨头。
零零碎碎的,散在木板表面。几根长骨,一个头骨,滚在角落里,眼窝对着他,黑洞洞的。骨头上有锈——不是铁锈,是血干了的那种暗红色,渗进了骨缝。
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骨头下面还有——更多的骨头,叠着,像柴火垛。他数不清有多少具。但洞就这么大,一丈见方,堆了至少三层。
他忽然明白了那股味道。不是腐烂——骨头不腐烂,骨头永远在那儿。但血会。血渗进木板,渗进土里,三年了,味道还在。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土壁上,土渣掉进衣领里。
温令仪在洞口往下看。她的脸在洞口的光圈里,像一幅剪影。她没说话,但裴远声看见她的手——抓着洞口边缘的手——指节发白,抖了一下。
下去吗?他问。
温令仪没回答。她松开一只手,从怀里取出那支笔和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洞底的骨头,然后看向洞壁。
洞壁不是土。是石壁。跟纸上画的一样。
石壁上刻着字。
她把油灯举高,凑近石壁。刻痕很深,在灯光下投出阴影。她眯着眼看,嘴唇动了动,像在默读。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笔咬在嘴里,空出两只手,抓住洞口边缘,翻了下来。
落地时她的靴子踩在一根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没低头看,径直走到石壁前,举起油灯。
裴远声走过去,和她并排站着。
石壁上的刻字比纸上画的多。纸上只画了一部分,现在他看到全貌——整面石壁从上到下刻满了符号和数字,排列成行,像一页巨大的账本。最上面一行是最大的,刻得最深:
灰雁会第三期工程节点三天宝二年五月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看不懂——工程符号、数字、日期。但有一行他认得。在石壁右下角,跟纸上画到的位置一样,刻着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横线。旁边注了一行字:
已取十七具
十七具。
十七个节点,每个节点下面挖一个洞,每个洞里——
他没往下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敲了一记铜钟。
温令仪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他看见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咬得发白。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临摹那些刻字,一行一行,像在抄一份判决书。
抄到第三行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那一行刻的是:
宋五月十二日收三具运至码头
宋。宋判官。
日期是天宝二年五月十二日。跟文书里那笔追加预算的日期——五月。
预算批了,事故来了。事故来了,人死了。人死了,宋判官来收。收了三具,运到码头。装上船。运走了。
运到哪?不知道。但老苟说他在码头运过箱子。箱子里是人。
裴远声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他今天没吃什么东西。
温令仪没看他。她继续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在封闭的洞底显得格外响,像老鼠在啃骨头。
抄完了。她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走到那颗头骨面前,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头骨顶上的土。
头骨的头顶有一道刻痕。不是石匠刻的,是利器砍的——从头顶到眉骨,一道深槽,骨头裂开了。
不是塌方死的。她说。声音很平。比任何时候都平。像一把尺子量过了尸体,得出了一个精确的结论。
裴远声看着她。她蹲在头骨前面,浅褐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映出两团小小的火焰。她的手放在头骨的顶上,指尖摸着那道砍痕。
我父亲头上也有这道疤。她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走。
两人爬出洞口。裴远声把木板盖回去,用脚踩了踩,尽量恢复原样。然后两人沿着隧道往回走。
走到隧道口的时候,他们看见光。
不是油灯。是火把。两道红光从木门外照进来,晃来晃去,像两只眼睛在找什么。
裴远声拉了温令仪一把,两人退到隧道壁的一个凹处。凹处是施工时留下的,不大,但够两个人贴着站。光从他们面前扫过,没有停。
火把的光后面跟着脚步声。两个人。靴子踩在碎石上,声音很重,不像是老头。
查过了,没人。一个声音说。是男的,中气足,不像老头那种沙哑的嗓子。
宋哥说了,今晚有人来过。你别大意。另一个声音。更年轻,带点结巴。
大半夜的,谁他娘来这种地方。肯定是野猫。
宋哥说——
宋哥宋哥,你就知道宋哥。走,回去睡觉。
脚步声远了。光也远了。木门关上,锁响了一声。他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出了隧道,雨停了。云散了,月亮出来,惨白的光打在鹰嘴岭的山脊上,像一层霜。
两人沿着山坡往回走。走到土路上,温令仪忽然停了。
裴远声。
嗯?
我父亲笔记里,灰雁的日期——十二只。但洞壁上刻了十七个节点。十七比十二多五个。
多出来的五个节点,没有出事故。
对。或者——
她看着他。
或者出事故了,但没报。
裴远声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没报的事故,意味着没发抚恤金,没签字,没走流程。意味着那些人消失了。像灰雁一样,飞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
老苟说YG-107是最后一个。他说。但十七个节点,如果每个节点下面都有洞,每个洞里都有——
他没说完。
远处传来马蹄声。跟刚才一样,从西边来。但这一次不是往东去——是往西,往隧道方向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往回跑。
跑到山坡上,趴在草丛里往下看。月光下,隧道口的木门开着,火把的光在里面晃。两个人影站在门口——一个矮胖,一个瘦高。矮胖的那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瘦高的那个——
裴远声眯起眼。
瘦高的那个穿着一件青色圆领衫。
青色圆领衫。他见过。三年前在县衙——不,不是县衙。是营缮司。他看见过宋判官穿青色圆领衫。
宋判官。温令仪低声说。
裴远声没问她怎么认出来的。她父亲在营缮司干了三年,她见过宋判官。
宋判官站在隧道口,跟守门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点头哈腰。然后宋判官走进隧道,火把的光消失在洞口深处。
过了大约一刻钟,他出来了。手里提着一样东西——不是灯,是一个布包。小布包,巴掌大,他塞进怀里。
然后他翻身上马,走了。
往东。回城。
裴远声趴在草丛里,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月亮又躲进云里了,天地间一片灰暗。
他忽然想起老苟说的那句话——你查的那个人,YG-107。他不是第一百零七个死的。他是一百零七个里面最后一个。编号到他为止。
编号到他为止。意思是——隧道里的工程停了。但宋判官刚才从隧道里拿出来的那个布包,说明有人还在往里放东西。或者——从里面拿东西。
拿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得去找老苟。老苟的手指是灰雁会打断的,老苟运过箱子,老苟知道码头。码头是终点,箱子从隧道运到码头,装上船,运走了。
运走了。运到哪?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山坡上。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走了很长的路。
温令仪在他旁边躺着。她的斗篷铺在泥地上,她躺在上面,看着天。她的手放在胸口,攥着那张纸——石壁上抄下来的刻字。
裴远声。她又喊了他一次。
嗯。
我父亲笔记里,最后一页。不是灰雁。是一行字。
什么字?
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山坡,草在脚下沙沙响。
他说:若有人看到此页,勿追。灰雁已飞,不可追。
她转过头看他。浅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滴水。
但我追了。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