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更的鼓,敲了两下。
第三下时就没了。
吕布躺在榻上,眼睛还睁着。他不懂古代军营,可他懂节奏——鼓点这东西跟心跳一个道理,少半拍,就是要出事。
甲叶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起来,沙沙的,像外面下起颗粒状的雨。
风里带着股松脂味。火把,提前扎多了些。
赤兔在栅栏那头刨蹄子。反复的刨,刨得人心口发紧。
帐外,亲兵的嗓子压得几乎听不见:“将军……人,围上来了。”
吕布的手摸到戟杆。
停了一息。
松开。
他空着手,掀帘出去了。
——
火把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围了三层。刀尖矛尖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几百张脸。
几乎都是慌的。有人绑腿都没缠完,有人刀攥反了都没察觉。真跟着拼命的,挑不出十个。
有几个硬茬子站在最前头。
络腮胡,嗓门能掀翻帐篷,唾沫星子隔着三丈喷:“吕布昨夜私会董贼来使!收了赤兔马!金珠几十颗,全营谁人不知,”
刀往上一挥。
“今日不除了他,明日并州儿郎的脑袋,就是他献给董卓的投名状!”
人群嗡的一声。
有个年轻兵的声音抖着,很小:“吕将军……不至于吧……”
“至于!”
吕布没接话。
他在看那人的刀鞘。
鞘口箍了圈黄铜,锃亮。并州军的军饷,置办不起这玩意儿。
“我问一句。”年轻的声音从人群侧面炸出来,又快又亮,“李肃昨夜进营,辕门是谁的值?夜半放外人进营,军令是哪位下的?!”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军官,下巴的绒毛还没褪干净,抱拳抱得太急,甲叶子哗啦响。
吕布不认识这张脸。
但他记下了。雁门,张文远。从今晚起,就是了。
霍猛的眼珠子转了转:“值门的被蒙了!董贼奸细——”
“那就查!”
“查什么查!”刀直指吕布,“人证物证俱在!”
人群往前涌了半步。
就在这半步里:
弦响。
黑暗里一支弩箭,直奔面门。
没有军阵,没有喊话,几百个慌乱的自己人,一支藏在人堆里的冷箭。这才是最阴的杀法。
他偏了半寸。
只来得及偏半寸。
左眉骨一凉。然后才是疼,像被烧红的铁丝勒了一道,热血顺着眼眶淌下来,糊住左眼。
他没眨眼。
也没退。
就在这时,掌心那道旧疤,烫了。
一点滚烫顺着掌纹钻进手腕,一路烧上后颈,最后,炸进眼眶。
血糊着的左眼,忽然亮了。
世界变了。
每个人头顶,都浮着一簇火苗。
小卒们是豆大的黄火,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歪归歪,全朝他这边倒。
张辽头顶一线白火,尖的,像刚出鞘的枪尖。
而霍猛。
霍猛头顶没有黄火。一缕青绿,飘飘忽忽,像坟地里的鬼火。还有一根头发丝细的黑气,从他后颈钻出来,笔直穿过营栅,穿过夜色——
指着洛阳城。
后来有人问起这一夜,吕布只说了四个字:满地是火。
没人听懂。
吕布抹了把脸上的血,往人堆里走。
空着手。
人群哗地分开一条道。那些豆大的火苗齐齐朝他歪——不是杀意,是慌。
他走到人群正中,一把攥住离得最近的那只握弩的手。
腕骨在掌心里响了一声。
弩掉在地上。那人头顶的火,青绿的。
“霍猛。”吕布开口,血还在滴,声音不快不慢,“解他的刀。搜身。”
“凭什么,”
“凭什么?”吕布转过脸,用那只血糊糊的眼睛看他,“就凭你脖子上那根线。”
霍猛猛地一哆嗦,手捂向后颈。
就这一哆嗦,几百双眼睛全看见了。
张辽先扑上去的。刀鞘扒了,怀里一搜——金珠十几颗,还有一条卷得极细的绢。
绢上八个字:
事若不成,焚营,嫁吕。
吕布抬眼,往营区西北看。那里,第三簇鬼火正猫在草垛的影子里。
“西北。草垛后头。”他随手一指,“张辽,你的人快。”
片刻后,草垛后面拎出来一个抱着火折子和油囊的。硫磺味顺风飘过来,半座营都闻得见。
人群,彻底静了。
静得能听见火把烧油的哔剥声。
——
“是高司马的营!”
一队人从黑暗里开出来。七百人,两列火把,直得像拿尺子量过。矛尖齐刷刷一片,连声咳嗽都没有。
有人说,高顺的营,睡觉都不卸甲。
为首的汉子面皮黑红,胡子修得极短,走路没声。他到近前,先捡起那条绢,看了两息。
“通敌。纵火。夜乱。”
顿了顿。
“斩。”
身后走出个扛大刀的。刀光比火把亮了一下,就一下。
霍猛的“冤枉”只喊出半个字。
高顺这才转向吕布,看着他身后满地散乱的火把:“聚兵者数百,不究?”
“他们举的是火把,不是刀。”
高顺盯了他两息。“可。”
转身要走,又停住。
“眉骨。”
“破皮。”
“……杀主公之心,我看不到。”他背对着吕布,声音平得像在念军令,“你若真有,”
“你亲手杀我。”
高顺点点头,像核对完了一条军令,走进黑暗里。
火把一条一条矮下去。人群散开时,那些豆大的黄火一簇一簇,全朝着他倒。
怪事来了。
掌心又热了一下。
这回不疼。像三九天灌了口热酒,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些散去的火苗,一丝一丝,淌回他身体里。
营帐里,那杆画戟轻轻嗡了一声。
像什么东西吃撑了,打了个嗝。
吕布往回走,路过栅栏,顺手用那只“新眼睛”扫了一眼赤兔。
脚步顿了半拍。
赤兔头顶,是一整团火。不跳,不晃,安安静静地烧。比全营几百簇加起来都亮。
……好家伙。
这真不是马。
天蒙蒙亮的时候,张辽来报:值夜的两个巡卒,是霍猛的同什。全对上了。
吕布坐在帐口,把那条绢又看了一遍。
焚营,嫁吕。
他要是今晚挥戟开杀,并州军自相残杀,死的全是丁原的家底。他要是被乱刃分尸——更好,董卓明天就能收编。
怎么走,董卓都赢。
好毒的算盘。这手笔,不是李肃那个级别玩得出的。
那根黑线的方向,又在他脑子里亮了一下。太师府在城东北——可那根线过了太师府,还在往里走。
往宫墙里走。
看不清了。太远。
“吕将军?”
中军来人了。传令的亲兵满嘴酒气,手却抖得厉害。吕布顺手看了一眼,那人头顶的火苗小得可怜,一跳一跳,随时会灭。
“主公有令,今日午时中军设宴,为将军压惊……”亲兵咽了口唾沫,“另外,太师府一早送来了一坛酒。说是,赔罪。”
赔罪。
吕布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出一后牙的凉气。
剧本是被他撕了一页。可剧本不是纸。
是活的。它自己会重新长出来。
他站起身。眉骨上的血已经干成了壳。
“更衣。”
“备马。”
“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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