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沈彻从库房出来,在塔底等齐玦。
齐玦来得晚。他手里攥着一个黄铜盒子,盒子上落了灰,像刚从哪个角落刨出来的。盒盖没合严,露出一角黄纸。他走路的时候,一直低头看那个盒子,像怕里面的东西自己跑了。
“我师父的玉坠,你说是假的。”齐玦把盒子放在石阶上,“我回去把它砸了。”
他顿了顿。
“里面是空的,夹层里藏着一张纸条。”
纸条发黄,折了三折。沈彻展开,上面只有六个字:去还魂铺,找老佟。
“还魂铺。”沈彻说,“老佟昨天还在。”
“还有这个。”齐玦又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封皮磨得发白,没有字,“我师父的私账。”
账本记的不是钱。一年一页,每页只有一行:冬至,章,七号。从二十年前,记到三年前的冬至。页角被水渍浸过,发黄发皱,有几页还被人撕掉过一角。最后一页,旁边多写了两个字:勿查。
沈彻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这字,跟信上的字,是一个人写的。
“他每年冬至,都记一笔章。”齐玦说,“二十行,一行不少。可我问过他,他说他不碰章。”
“你师父撒谎。”沈彻说。
齐玦没接话。他摸着那本账的封皮,手指在“勿查”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教我天眼那天,说过一句话。”他说,“看得见,是福气;看得太清,是命。”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教我修行。”
沈彻没接话,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现在我觉得,”齐玦说,“他是在提醒他自己。”
齐玦没接话。他盯着那本账,看了很久,才说:“我师父失踪前一天,还在查监天司的章。”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齐玦说,“他没写在本子上。他写在了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他告诉我,天眼看见的东西,可以被人换掉。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像在跟我告别。”
沈彻看着齐玦。齐玦的左眼还有红血丝,玉坠摘了以后,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个被抽走什么的人。
池鱼从塔里出来,手里捏着那颗纽扣:“库房里捡的,黑漆铜扣,背面刻着监字。”
“监天司的纽扣。”齐玦说,“观星楼的章,监天司的扣,全凑一块儿了。”
“还有一件事。”池鱼说,“那个没有出生记录的人的档案,我重新翻了一遍。里面三张纸,全是补录的。”
“补录单是老孙写的。”沈彻说。
“老孙不碰档案。”池鱼说,“可那三张纸上的笔迹,跟老孙的笔迹,一模一样。”
沈彻想起老孙跪在地上的样子。老孙补了三年库房,连盖章的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还魂铺,去吗?”池鱼问。
“去。”沈彻说,“老佟那儿,还有一面镜子。”
三人赶到还魂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铺子门开着,屋里有烟味。青火,烧过,被人收走了。墙上那些挂着的死线,被人剪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几根断口都是新的,像一排刚被收割过的庄稼地。
柜台还在,账本没了——账本昨天让沈彻拿走了,可柜台底下那层暗格,被人撬开了,空空的。暗格里有一圈压痕,圆形的,放过什么东西,又被人取走了。
老佟不见了。
沈彻蹲下来。地上有一道灰线,断成两截,断口像被什么剪过。线头接着一截别的东西,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
“老佟的死线,被人剪了。”沈彻说,“又接上了东西。人没死透,可也不算活着了。”
齐玦蹲下来,看着那道断口,看了很久。
“这剪法,我见过。”他说,“我师父的抽屉里,有一把银剪。”
他指了指那道断口。
“跟这把剪出来的口子,一模一样。”
巷子里起风了。还魂铺的匾在风里吱嘎作响。
沈彻在柜台底下摸到一行字,用指甲刻的,刻得很深:七号,镜子,别信白。
“老佟留的。”他说,“他料到自己会出事。”
“别信白。”齐玦重复了一遍,把那截断线捡起来,缠在手指上,缠了三圈,“我师父的银剪,怎么会跟白搅到一块儿。”
沈彻问:“你师父,还活着?”
齐玦没答。他蹲在那道断线前,像一根钉在地里的桩。风把还魂铺的匾吹得吱嘎响,三个人谁都没再开口。
天彻底黑了。沈彻怀里那面镜子,热了一下。他隔着衣服按住镜面,镜面烫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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