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贺谷主的回信,比人先到。
信走的是驿路,字是谷里的药官代笔,末尾按了谷主的私印。信封里另附了三张纸,是贺谷主托人查访的回单,一张对一张,字都写得很短。
信上只说一件事:三年的人手名册,对完了。谷里共少了七个人。三张回单,一个一个证过去了。
名册上都写着病重回乡。贺谷主挑了三个乡籍近的,亲自托人去查。
第一个查到镇上,街坊说有过这么个人,走了五六年,去哪儿了不知道。
第二个连村都没对上,籍册上根本无此人。
第三个是孤老,常住谷里,回的哪门乡。
七个人,摘过药,晒过药,替谷里装过船。名册上有他们的名字,码头上却再没有人见过他们。
小萝卜把信收进“人”册。这一册原本记的是疫病,如今写得最多的,是名字。
船进京那日是傍晚。码头石阶上落了头一层薄霜,纤夫的号子比江南的短,一声一声,都往北去。
港汊那头围着几个人。小萝卜下了船,顺口问了一句,摆渡的老汉朝北努了努嘴:恒通银号的京号,前些日子叫人挤兑了小半日,掌柜的贴出告示说存银分文不短,如今是没人去了——门庭冷落,匾都蒙了灰。
江南的挤兑,到底还是传到了京里。
回大理寺,先交案卷。王大人把卫棠的供状翻到最后,看了很久,才合上:“折色一万石,京里来取。取银子的人,还是没露面。”
“快了。”小萝卜说,“他那儿有本账,二十年只进不出。这种账做到头,人一定会来。”
出签押房,他绕到大牢外,站了一站。
过道口的火盆压着炭,牢里的灯昏黄。沈砚辞坐在草铺上,背对栅门,比一个月前瘦了,肩胛骨在囚衣底下支出来。
听见脚步,他没回头。
“江南的米,入仓了么。”
“入了三成。”
“贾顺还活着么。”
“活着。他知道的不多了,所以活得下来。”
那副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声:“三成,够烧了。”
小萝卜没接这句,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辞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件搁在牢里的旧物。
西库在寺衙最里进,一排九间,间间上锁。守库的老苗提着灯在廊下等,钥匙串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用手压着,不让它出声。他给小萝卜让开路,把最里一间门上的三道锁挨个打开,退到一边,咳嗽了两声。
“库里的东西,一尺一寸都在册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抬。
长案上摊着紫鸢画的图录。她点了一个多月,每一件一幅图,图旁小字注着材质、尺寸、伤损。铜雀灯的雀头断过,又被人用漆粘上,她也照着画了,连那道裂纹的走向都没放过。
“还剩两件。”她说,“前头二十五件,有一样东西我想跟你说。”
她翻到中间几页。第十四件、第十九件、第二十一件的封口蜡上,都压着同一个印样——指甲盖大的一轮圆痕,像一枚倒扣的小茶盏压出来的。这三件的封蜡,颜色都比别处新。
“五六件东西的封蜡,是近几年新换的。封存的东西不该动封。”她说,“我查过库里的旧例,每年六月初六晒库,开箱通风,防霉防蠹。晒库,是守库吏经手。”
小萝卜把这件事记在图录的角上。
“每年一回,合法开箱。”他说,“这一条记下了。接着点。”
他把带来的三样东西在案上摆开:窑壁刻字的拓片,铁匣里那张纸条,还有西库自己的《封存清册》。
灯芯挑亮。三份字并排放着。
紫鸢在三份字上各选了同一个“七”字,用薄纸蒙着,把笔画的走向一笔一笔描下来,三张薄纸叠在一起对着灯。
“横画起笔都藏锋,收笔的地方,都有一个极小的顿。”她说,“顿的角度也一样,都是往右下压。”
“窑上的刻字、匣里的纸条、这本册子的批注。”小萝卜说,“三处地方,一支笔。”
她伸手把清册翻到册首。经手名录一行三个人:主事周慎,染时疫病故;书吏吴有德,后调外任;第三人名姓上压着一大团墨,涂得很实。
小萝卜用指腹蹭了蹭。墨里掺了胶,干透了,蹭不动。
“什么时候涂的。”
“封册那年的纸,那年的墨。”紫鸢说,“涂了快三十年了。”
“一个死了,一个走了。”他看着那团墨,“第三个人,连名字都不肯让人看。”
剩最后两件。第二十六件,铜雀灯,对着图录一件件验过,不差。第二十七件,丹炉。
炉是三足的,单独搁在一个木座上,没装箱。紫鸢按着惯例过秤。清册上注着炉重一十二斤。
秤杆抬起来,秤星落定,十四斤四两。
两个人都没说话。小萝卜把秤砣往回拨了一格,让紫鸢重过了一遍,还是十四斤四两。
“多二斤四两。”紫鸢说,“炉不是原来那具。或者,炉还是那具,里头多了东西。”
她把炉提起来,掂了掂,倒扣过来。炉底原来的漆泥封着一层,颜色比别处新,边缘有指甲起开过的细痕。她用竹签把泥一点点起开,炉膛底下另有一层薄膛。
薄膛里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铜钥匙,一寸半长,齿口细密。小萝卜数了一遍,七齿,齿口全在左边。还有一方折得很小的桑皮纸,展开来,纸上一枚花押,弯的,像一枚弯钩,勾着自己的尾。
花押底下两个字,笔画极工,收笔处一顿。
霜降。
“封存的东西,夹层里多了两样。”紫鸢说,“是谁,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炉没装箱,出出进进都经手。”小萝卜说,“经手的人,一年有一回合法开箱的日子——六月晒库。”
他把钥匙提起来,对着灯看。铜色是旧的,齿口却磨得亮,像常年贴身带着。
“七齿,齿口全在左边。”紫鸢说,“配什么锁。”
“不知道。”小萝卜说,“可造钥匙的人知道,用钥匙的人也知道。这京城里配得上这枚钥匙的锁,不会超过十把。”
“最禁得住翻的地方,是大理寺的封条底下。”他把钥匙放回图录上,“这个人连后手,都藏在我们眼皮底下。藏了不知多少年,等一个日子。”
他把钥匙和纸条并排放在图录上。窑里那行字他背得出来——第七炉,起于今秋。
如今,那行字有了日子。
“霜降。”他说,“还有十二日。”
库门外,天已经黑透了。老苗在廊下等着锁门,三道锁挨个落下,钥匙串压在手里,不出一点声。
小萝卜回头望了一眼。廊下那盏灯照着老苗的半边身子,另外半边,留在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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