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南荒没有路。
李长风扛着神农氏走了三天。
第一天,身后没有追兵。清虚观那边的雷声在出了陈地三十里后就听不见了。他偶尔回头看一眼,地平线上干干净净——赤精子被金光圣母拖住了,至少暂时拖住了。
第二天,神农氏醒了一次。
是在他肩上醒的。后脑挨了一枪柄,换成普通人早就晕一天一夜,但大罗金仙中期的体质不是盖的。李长风感觉到肩膀上的身子动了动,立刻停下脚步,右手按在遮天幡上。
神农氏没挣扎。他只是偏过头,看了看周围。
荒山。乱石。没有草木。天空灰蒙蒙的,像扣了一口锅。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有点哑。
“南荒。”
神农氏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杀我。”
“没有。”
“为什么?”
李长风没回答。他调整了一下扛人的姿势,继续往前走。
神农氏也没再问。他又闭上了眼,趴在李长风肩上,像在休息。
但李长风知道他没睡。大罗金仙中期的呼吸节奏不是睡眠的节奏。他在想事情。在算。
第三天傍晚,李长风找到了一个地方。
不是洞府。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就是一个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进出,地上全是碎石,连棵草都不长。灵气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薄得像一层水膜,一捅就破。
他放下神农氏。
神农氏站不稳,靠在石头上缓了一会儿。后脑的伤还在疼,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手指沾了一点血。
“你下手挺重。”
“怕你醒了乱跑。”
“我不会跑。”神农氏说,“我跑不掉。何况你手里有遮天幡。”
他说的是事实。但李长风注意到他没说我不想跑。他说的是跑不掉。
这是两个意思。
李长风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三丈的距离。遮天幡横在膝盖上,定风珠收在怀里。
神农氏靠在石头上,看着他。
“你打算杀我吗?”
“还没决定。”
“哦。”神农氏点点头,像在听一个很平常的消息,“那你现在是什么?巡天大将军,还是别的什么?”
“巡天大将军。”
“巡天大将军的职责里,包括把人皇从治世的地方带走?”
“不包括。”
“那是你自己的事。”
“嗯。”
神农氏想了想,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像在尝草时分辨毒性一样的专注。他在感受什么。
过了几息,他说: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李长风没动。
“不是仙力。不是妖气。”神农氏说,“是气运的味道。有人在衡量我——像有人在给我标价。”
李长风的手攥紧了。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猎杀我,能得到什么?”神农氏问。
不答。
“杀了我,有收获。某种东西。对吧?”
沉默。
神农氏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说是吧。”
李长风不说话。
“行。”神农氏点点头,“那我不问那个。我问别的——你杀了我,陈地的人族怎么办?”
他坐直了身体,后脑的伤让他微微皱眉,但他没停下来。
“人族现在种的粟,是我上个月才试出来的。种子能收多少、怎么保存、明年什么时候再种——这些我还没来得及全部教给陈地的人。”
李长风听着。
“你知道陈地的人现在怎么看我。”神农氏说,“不是跪拜。是田埂上立块石头,刻两个字。他们不是拜神,是怕忘。怕忘了以后不会饿肚子这件事是谁给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把我带走,陈地的人族不会立刻死。但明年春天,他们不知道该种什么。后年,粟可能就绝种了。再往后——人族会回到吃草根的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李长风。
“你猎杀我,换你的东西。我不管你换什么——你不说,我猜不到,也不问了。但我问你一件事:你拿了你的东西之后,陈地的人族怎么办?”
李长风没说话。
“你心里有答案吗?”
还是没说话。
神农氏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在药山上尝了一棵新草、发现没毒的时候的笑。
“你也没有答案。”
李长风闭了闭眼。
神农氏说的对。他没有答案。他之前想的都是带走,到地方再决定杀不杀。但神农氏现在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不是杀不杀的问题,是杀了之后呢。
他之前没想过之后。
四十二年前杀赵铁山的时候,也没有之后。杀完就完了。赵铁山死了,哨塔空了,没人追查,没人问。
但神农氏不一样。神农氏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整个陈地的人族。杀了他,那些人会怎样?
他不知道。
“我给你一个选择。”神农氏说。
李长风睁开眼。
“你放我回去。我把种粟的全部方法教给你——怎么选种、怎么播种、怎么收割、怎么保存种子。你学会了,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教给别人族。”
“……”
“你猎杀我,拿到你的东西。然后你用你拿到手的东西,加上我教你的种粟方法——两头你都拿着。”
李长风盯着他。
“你教我种粟,然后让我杀你?”
“不是让你杀我。是让你选。”神农氏说,“你现在觉得杀我也行,不杀也行。那我给你一个不杀也行的路——你放我回去,我教人种粟,人族不饿死。你呢,你不用杀我。你等一会儿,任务时限到了,惩罚的事你再想办法。”
“你怎么知道我有任务时限?”
神农氏笑了。
“你跟了我四个月。踩点、练枪、买珠子——你做这些不是为了观察,是为了动手。既然是动手,就有时间限制。不然你不会这么急。”
李长风的手心出了汗。
神农氏猜到了很多。但不是全部。他猜到了猎杀有收获,猜到了有时限,猜到了主角在犹豫。但他猜不到系统。猜不到积分。猜不到那个记账的东西。
那些东西一个字都没有漏出去。
“你放我回去,”神农氏说,“我教你种粟。你选。”
李长风看着他。
三天前在陈地城西的屋顶上,神农氏被抓住的时候说了一句是你救了我。三天后在南荒的山坳里,他又说了一句是你救了我,所以我教你种粟。
救他命的人要杀他。被他要杀的人教他种粟。
这世道真他妈荒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枪,杀过人。四十二年前杀了赵铁山——一个哨塔里的老人,杀的时候只犹豫了一下。留下个小疙瘩,一直没消。
现在这双手要伸向神农氏。
他咬了咬牙。
“我需要想。”
“你想。”神农氏闭上眼,我不急。
山坳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碎石的声音。
李长风低头看着手里的遮天幡。
暗红色的幡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块凝固的血。
他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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