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胖成球时，始皇替我扛了上千年 第十一章 凌晨四点半

凌晨四点半，天还是全黑的。

陆浩从窗户翻出来，轻车熟路地攀上屋顶。夜风比昨晚凉了不少，带着一股雨将来的潮气。楼顶的水泥地被露水打得微湿，鞋底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黏滞声。

老陈已经在了。

他坐在天台边缘的一张破木凳上，拐杖横放在膝头，背对着陆浩。老城区的夜色铺在他面前，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零星的灯火、远处早班公交的引擎声。这个点，世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晾衣线上滑落的声音。

“过来坐下。”老陈说，没回头。

陆浩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水泥沿上坐下。两个人并排面对东面，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安州热电厂那两根高耸的烟囱，正把灰白色的汽柱吐进尚未亮起的天幕里。

“看到什么了？”老陈问。

“黑的。”陆浩说。

“再等等。”

两个人不说话，就这么坐着。风从东南方吹来，带着河水、铁锈和早班面包店第一次开炉时的麦粉香。过了不知多久，天边最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发灰，像有人在黑布底下慢慢抽走一层纱。

“裂缝不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来。”老陈开口了，“它来的时候，可能是你刚考完试、刚吃完烤肉、刚跟你妈打完电话的时候。等你哪天觉得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它就在那天晚上裂开。”

陆浩没接话，静静地听。

“我年轻时，总觉得守夜比睡觉安全，因为守夜的时候眼睛睁着，刀在手里。”老陈的声音低而缓，带着一丝只有凌晨才有的沙哑，“后来我丢了一条腿，在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夜晚。那晚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万族已经进了营地。”

陆浩偏过头看他。老陈脸上的皱纹被天边初现的微光刻得更深了，眼窝陷进去，像两道很浅的沟。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个才来两个月的新兵蛋子把我背出来的。”老陈笑了笑，“那小子练得稀烂，跑起来一脚深一脚浅，把我摔了两次，但还是把我拖出来了。人在那种时候，活命靠的不是修为，是旁边有个人没跑。”

天光又亮了几分，东面的云被染成极淡的杏色。陆浩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十七年的人生里，除了爹娘，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比太阳早起来半个钟头。”老陈说，“不是为了训练。是让你习惯：在所有人都睡的时候，你是醒的。以后你的活儿，大部分都在这个时间。你不习惯，就活不长。”

陆浩点头。

“昨晚那道裂缝，你看了多长时间？”

“十几秒。”陆浩说。

“下次多看会儿。别急着退。裂缝和牙关一样，有它自己的脾气。你盯得越久，就越能看出它什么时候要‘吸气’，什么时候要‘呼气’。”老陈说，“昨晚那种情况，你退得太谨慎。换一种说法，你根本没摸到它的节奏。”

“可周队让我撤。”

“周队说得对。”老陈说，“因为你第一次见，不撤就是赌命。但以后，你得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该走。战场上的命令有时候到得太晚。”

陆浩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嚼了几遍。

太阳慢慢从东边的楼群后面探出来，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天空。陆浩眯起眼，像第一次在白天看清这座他住了十七年的城市。那些灰扑扑的楼、挤在一起的屋顶、横七竖八的电线，全都被朝阳镀上了一层暖色。

“老陈，你到底是什么修为？”陆浩问。

“废了。”老陈说，“金丹碎了以后，灵力就散了。现在身上只剩一点底子，留着暖腿。”

“暖腿？”

“一到阴天下雨，丹田碎过的地方疼得要命。那点灵力不散，全用来止痛了。”老陈拍了拍自己那条正常的大腿，“你以为我抽一辈子烟是为享受？嗓子不熏一熏，疼起来喊出来丢人。”

陆浩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曾经的金丹期修士，如今靠残余灵力暖腿，靠抽烟压疼。这个老头比安州城所有裂缝加起来都更让他害怕。

因为陆浩忽然意识到，自己将来也许也会变成这样。但即便如此，老陈还是每天凌晨四点半坐在这里，教一个高中生怎么守夜。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老陈白了他一眼，“我腿没了，眼还在。真到了那天你撑不住，我一样能骂醒你。”

陆浩低下头，笑了。

“走吧。”老陈站起来，拐杖点地，“吃早饭去。今天我请。”

陆浩跟着他下楼。两个人没走大路，沿着后巷一路往外走。早市已经开了，买菜的老人推着小车，摊贩们往外摆货。老陈带陆浩钻进一家门口只挂了块蓝布的老字号，点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又加了一小碟腌萝卜。

陆浩吃得很快。他确实饿了，身体经过洗髓后，消耗似乎是以前的两倍。

“你今天上学？”老陈问。

“上。”陆浩说，“不过今天有件事。林微说她早上要带豆浆给我。”

老陈端起碗喝了一口，表情麻木：“她说到做到。昨天专门发短信问我，你早上吃甜的还是咸的。”

陆浩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我说你什么都吃。”老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姑娘以后比你强。不信走着瞧。”

陆浩没说话，低头把油条蘸着豆浆一口口吃完。窗外，安州城已经彻底醒了。车流、人声、包子铺里冒出白腾腾的蒸汽，全都在晨光里活了过来。

这城市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昨晚那道裂缝在河床下呼吸了六次。但陆浩知道。从今以后，他每天都会比太阳早醒半个钟头，替他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