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四十九章离开青牛镇
天还没亮,顾燃就醒了。
他没有点灯。他摸黑起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一只旧包袱里。换洗的衣裳,干粮,水囊,火折子。他从怀里,把几样东西取出来,在黑暗里,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那炷香。灰扑扑的,温着。他把油纸重新裹好,贴身放回怀里。
那枚木牌。正面顾,背面诚,边角一道焦痕。他看了很久,把它贴身收好。
那枚黑印。乌沉沉的,冰凉。他掂了掂,也收进怀里。
最后,他看了看铺板底下。那只铁匣子还在砖洞里头,他没有动它——里头那枚铁镖,他要让魏爷,亲手交给他。
他背上包袱,推开柴房门,走到院子里。
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老周和马厩里的牲口,都还睡着。刘婶的厨房里,没有动静。院子里的柴,劈得整整齐齐,码了半墙高。水缸,满着。
顾燃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柴房,看了看马厩,看了看厨房。
然后,他推开堂屋的门,走了进去。
魏长庚醒着。他坐在榻上,像是知道顾燃会来,一直等着。床头的小桌上,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魏爷。顾燃站在门口,开口。
魏长庚没有应他。他低头,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枚铁镖,镖身上刻着一个威字,半旧,被老人摩挲得发亮。
顾燃没有伸手。
拿着。魏长庚说,这是总镖头的记号镖。他走镖三十年,每一趟货,货箱上都拴这么一枚。人认得镖,镖不认人。
三十年前,他最后一趟,走的是枯荒原。人没回来。这枚镖,是我在镇口老槐树底下捡的。我找了他一辈子,也没找着他埋在哪儿。
老人把铁镖,塞进顾燃手里。那枚镖,带着老人的体温,温温的。
你要是真到了那个老地方,魏长庚说,替我把这枚镖,插在他埋骨的地方。让他知道——威远镖局的魂,没散。
顾燃握着那枚铁镖,喉头,有些发紧。他嗯了一声。
还有。魏长庚又说,你爹当年,把你托付给我。我没看好你——让你一个人,扛了十年。往后,你替我看好你自己。
顾燃站在那里,握着铁镖,很久,没有说话。
魏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镖局,拜托您了。
去吧。魏长庚说,别回头。
顾燃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他转身,推开堂屋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他要是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没有惊动老周和刘婶。他轻轻地,打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走出两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谁,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刘婶。她大概,听见动静了。可她没喊他,也没出来。她只是,在门缝后头,看着他走了。
顾燃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没有停步。他背着包袱,走出后院,走进晨雾里。
他没有直接出镇。他先去了废园。
晨雾里,废园的断墙,像一排沉默的牙。荒草上,还挂着露水。顾燃翻进园子,走到正屋那半截残墙前,站住。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木牌,握在手心。
爹。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在晨雾里,散得很开,赵世昌的账,清了。
祝无咎,也被儿子,烧走了。他死没死,儿子不知道。可他那道伤,够他疼一阵子的。
儿子要走了。
顾家那件东西,儿子带着。它烧了十年,没熄。儿子想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它打哪儿来,它为什么要落在咱家。
您当年说,有些东西攥在手里是祸。可儿子觉得,祸不是东西带来的。是人心带来的。赵家贪它,是祸。儿子用它,是账。
您放心。儿子不会让它,再害着人。
他说完,把木牌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晨雾,慢慢散了。
他转身,走出废园,没有再回头。
顾燃到镇口的时候,苏晚棠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牵着一头青驴,站在歪脖子柳树底下。她伤好了七八成,脸色还有些白,可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她看见顾燃,没有多问,只把驴缰绳,往他面前一递:
你走了一夜?
没有。顾燃说,去废园,待了一会儿。
苏晚棠没有再问。她看了看他身后的青牛镇,又看了看他,忽然说:
你还会回来么?
顾燃没有答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牛镇。晨雾里,镇子的轮廓,还看不太清。他只能看见,镖局那片屋脊,在雾里,露出一个模糊的尖。
不知道。他说,账算完了,兴许,就回来了。
他想了想,又说:要是算不完——那就等算完了,再回来。
苏晚棠没有接话。她翻身上了驴,又回头看他。
顾燃没有动。他站在镇口,站在歪脖子柳树底下,看着这片他活了十九年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铁镖,握在手心。
魏爷托我带件东西。他说,这是威远镖局总镖头,穆大山的记号镖。三十年前,他最后一趟镖,走的是枯荒原。人没回来。
魏爷说,他找了一辈子,也没找着总镖头埋在哪儿。他要我,若是有朝一日,真到了那个老地方,把这枚镖,插在总镖头埋骨的地方。
他说,要让总镖头知道——威远镖局的魂,没散。
苏晚棠看着他手里那枚半旧的铁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魏爷是个重情的人。
嗯。顾燃把铁镖收好,他是个,把一辈子都压在镖局里的人。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青牛镇的方向。晨雾里,那片屋脊,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他想起昨夜,魏长庚在廊下说的那句话。
你走吧。镖局,我给你看着。
他当时没有回头。他知道,他要是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现在,他站在镇口,还是没有回头。
他把那炷香,往怀里按了按。香身,温着。
走吧。他说。
他迈开步子,往镇外的土路走去。苏晚棠骑着驴,跟在他身后。
土路,从镇口一路伸出去,伸向那片赤褐色的大地。风从荒原方向刮过来,卷着沙土,扑在脸上。
枯荒原的边,还有大半日的路。苏晚棠忽然开口,到了迷瘴边上,就不能再骑驴了。驴进不去。
嗯。
你那个老地方,我师兄留下的札记里,画过一个大概的方位。苏晚棠说,在荒原深处,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崖底下。我没去过。
那个被赵家扣了三十年的周老头,也没说清具体在哪儿。顾燃说,他只说,当年卸货的地方,有一面塌了半边的石崖。
苏晚棠点了点头:那对得上。
她顿了顿,又问:你打算,先去找那批货?
嗯。顾燃说,那批货,是赵世昌替那位爷办的。那位爷守了三十年,还没拿到手——说明它值钱。也说明,赵世昌当年,未必老实。
你怀疑,赵世昌私藏了什么?
账本上,没记那批货的下落。顾燃说,货到了,事成了。可货呢?赵世昌从没提过。他那种人,经手的东西,没有不扒一层的。
苏晚棠看着他,没有说话。风从荒原方向刮过来。她忽然觉得,这个从青牛镇走出来的扫地杂役,比她想的,要沉得多。
顾燃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苏晚棠问。
顾燃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我在想,我这一走——
这镇上的日子,是回不去了。
苏晚棠没有说话。
风,从荒原方向刮过来。顾燃站了一会儿,又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他没有回头。
身后,青牛镇在晨雾里,一点一点,变小,变淡,最后,融进身后的灰白色里。
他走了很远。远到青牛镇,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他才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来路空荡荡的,只有一条土路,伸向灰白色的天际。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一个六岁的孩子,浑身是泥,从这条路上,逃进青牛镇。他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跑,他得活着。
如今,他长大了。他知道了那笔账的来龙去脉,知道了那炷香里住着谁,知道了自己要去哪儿。他知道得越多,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账,还没算完。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前方的荒原,赤褐色的,无边无际。
他走向它。像一粒火星,落进一片灰烬里。
他怀里,那炷香,温着。
像有一个人,醒着,在前方,等着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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