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四十八章尘焰锁敌
那柄黑剑,落了下来。
顾燃没有躲。他也没有挡。他知道,挡不住的。他把心口那团火,最后一次拢起来,拢成一个点——然后,他把它,从心口,摘了下来。
像摘下一颗还在跳的心。
他朝着那柄剑,把那一点火,迎了上去。
火很小。在那柄凝着死气的黑剑面前,那点火,小得像一粒灰。可它很亮。它在他掌心里,烧出一点无色的、极亮的光。那是他十年执念,烧到最尽处的一点芯。
黑剑,斩在那点火上。
没有声音。废园里所有的风,都在那一瞬停了。荒草伏着不动。月光像是凝成了一层薄霜。
然后,祝无咎听见了一声响。
不是剑断的响。那声响,是从他身体里面传出来的——从他识海深处,那道跟了他十年的旧伤里,传出来的。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锈死的锁,狠狠一拧。
咔哒。
那点火,顺着黑剑的气机,一路烧了上去,烧进他的识海,烧进那道旧伤里,像一盏灯,落进一口装了十年的油井里。
轰。
祝无咎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他张着嘴,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识海里,那夜的雨,那夜的火,那个从墙头豁口钻出去的孩子,全部,涌了出来。他看见那个孩子回头。他看见那双眼睛。
他噗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
那柄黑剑,在离顾燃头顶三寸的地方,崩散了。像雾被风吹散,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化得干干净净。
顾燃跪在草里。他掌心里那点火,已经没了——他把它,送出去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前一黑,一头栽进荒草里。
废园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一个粗重,一个微弱。
祝无咎躺在三步外的荒草里,浑身都在抖。他识海里那道伤,被那点火炸开之后,像一口倒灌的井,疼得他眼前,全是那夜的雨。他勉强撑起半边身子,看着对面那个趴在血里的凡人。
他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一个凡人,没有灵根,没有修为,凭什么,能伤到一个半步筑基的修士?
他忽然想起,那个凡人方才说过的话。
仙法有尽。凡骨不折。
他那时以为,那是疯话。一个凡人,拿什么不折?
现在他知道了。那凡人,不是拿骨头在跟他打。那凡人是拿命在跟他打。修士的命长,凡人的命短。可那个凡人,把他唯一的一条命,也当成了柴,一把一把,往火里填。
他输了。
不是输在修为上。是输在——他不敢把命当柴烧,那个凡人,敢。
祝无咎撑着地,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站不稳。识海里的伤在疼,心魔在翻涌,他浑身的修为,像漏了底的桶,怎么拢都拢不住。他知道,他得走。他得趁还能走的时候,找个地方,把识海里那团火,压下去。压不下去,他会被那团火,活活烧成一个废人。
他看了一眼趴在草里的顾燃,又看了一眼地窖口。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他踉跄着,一步一步,往废园外走。
走到断墙边,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
你赢了。
可你别得意。你烧进我识海的那点火,我压下去的那天——就是我来取你命的那天。
他说完,一步一步,走出废园,往荒原的方向去了。月光下,他的影子,一瘸一拐,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
顾燃趴在草里,听见他走了。
他想动,动不了。他趴了很久,久到身下的血,都开始发凉,才用那只没断的右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地窖口爬。
他爬进地窖,爬到苏晚棠身边。她还在昏迷,胸口那处掌印,乌青一片。可她的呼吸,是匀的。
顾燃松了一口气。他瘫在她身边,仰面躺着,望着地窖顶。
苏姑娘。他哑着嗓子,说,咱们……赢了。
苏晚棠没有回答。可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天亮的时候,苏晚棠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地窖顶的土。她动了一下,胸口剧痛,让她闷哼出声。
别动。一个声音说。
她偏过头,看见顾燃。他靠在地窖壁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左臂用撕下的布条胡乱吊着,肋骨的断处,把衣裳顶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他脸上、身上,全是干涸的血。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苏晚棠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问了一句:
祝无咎呢?
走了。顾燃说,往荒原走了。
苏晚棠没有再问。她看着顾燃那身伤,看着他吊着的左臂,看着他眼底那层掩饰不住的疲色,喉头,忽然有些堵。
你的胳膊……她开口。
断了。顾燃说,不碍事。养几个月,就好了。
你的肋骨……
断了两根。也不碍事。顾燃说,凡人嘛。骨头断了,养养,就长回去了。
苏晚棠没有说话。她偏过头,望着地窖口漏进来的那线天光,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我欠你一条命。
是我欠你。顾燃说,你替我挡的那一掌,我记着。
两人都不说话了。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顾燃忽然开口:
苏姑娘。青牛镇,我待不住了。
苏晚棠转过头,看着他。
疤客去报信了。赵世昌死了,那位爷的人,迟早会查到青牛镇,查到镖局。顾燃说,我留在这儿,会连累魏爷,连累老周,连累刘婶,连累这镇上的每一个人。
我得走。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要去哪儿?
顾燃望着地窖口那线天光。他怀里,那炷香,温着。他想起赵世昌说过的话——那位爷,在荒原底下,守着一件东西,守了很多年。他想起山主说过的话——天梯,断口,守梯的人。他想起那枚黑印,想起老地方,想起那批三十年前,还埋在荒原底下的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炷香。
这炷香的来历,山主的旧称,他两世那扇锁死的门,还有那位爷,在荒原底下守着的秘密——答案,大概都在荒原里。
荒原。他说。
巧了。苏晚棠说,我也要去。
顾燃看着她。
我师兄死在老地方。他的账,我还没收。苏晚棠说,你要去荒原,我也要去——正好,同路。
你伤成这样——
养几日,就好了。苏晚棠说,我的伤,是修士打的,我有调息的法子。你的伤,是凡人受的,得靠养。咱们都养几日,再动身。
顾燃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于是,顾燃又在镖局里,过了几日。
白日里,他照常扫院子、劈柴、喂马。老周问他胳膊怎么了,他说是卸柴时闪了,隔壁正骨的老头瞧过了,养养就好;刘婶给他炖骨头汤,他喝得一滴不剩。到了夜里,等院子里的人都睡下了,他才从后院豁口翻出去,到废园地窖去。
苏晚棠的伤,一日比一日好。她到底是修士,第三日上,胸口那处掌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这几日夜里,顾燃把那枚黑印,翻来覆去地看过许多回。那印乌沉沉的,说不清是什么料子,像石头,又比石头沉得多。印底的纹路,正是那半枚兽纹——山主说过,那是匠印。他不敢拿它去问山主。山主还在睡。
他把印收进怀里。他要去荒原,这印,兴许就是他的引路牌——那位爷的人若在路上遇见他,他总得有个说法。
这几日,顾燃把该办的事,都悄悄办了。他把柴房里的柴,劈得够烧一冬的;把水缸挑得满满的;把攒下的几串工钱,塞在刘婶的针线筐底下。那本蓝布账本,他思量了几夜,最后,还是留在了柴房那块活动的砖后头——赵家的案子,府城已经在查了。账本留在魏长庚手里,比带在他身上,更稳当。
临行前一日,傍晚。顾燃在院子里扫地。魏长庚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你要走了。
顾燃的扫帚,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想了想,说:嗯。
去哪儿?
……荒原。
魏长庚沉默了很久。久到顾燃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我这把老骨头,等了你十年。
等你长大。等你该走的时候,自己走出去。
你走吧。镖局,我给你看着。
顾燃握着扫帚,站在院子里。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嗯了一声。
魏爷。他说,我走了,您保重。
魏长庚没有应他。
傍晚的风,从镇口方向吹过来。老人坐在廊下,像一截扎进土里的老树桩。顾燃没有回头。他知道,他要是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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