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刑侦档案 第二十三章 暴雨前夜

离开九号库房已经是下午两点。

宋廷把车开到西滩外围的一处旧加油站，陈舟和林晚已经在等他们了。加油站早就废弃了，油枪上的橡胶管裂成一段一段，加油机上的数字还停在某个不知名的年份。陈舟把车停在加油棚后面，车头朝外，随时准备走。林晚坐在后排，腿上搁着一个黑色物证袋，里面是孙建军外套里那张纸条的原件。

宋廷拉开车门坐进去，苏砚辞跟在他后面，两人挤在后排，肩挨着肩。陈舟从驾驶座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直接把物证袋递过来。宋廷拆开袋子，把纸条展开看了第二遍。孙建军的字很硬，笔画收尾处带着一种老刑警特有的利落，和父亲笔记里的字体有几分相似，大概是同一个年代的人写出来的字都带着那种味道。

“林晚，纸条上的纤维检测做完了吗？”宋廷问。

“做了。”林晚从包里翻出一份手写的检验记录递过来，“纸条是普通的笔记本纸，但折叠方式很特别。不是随便折的，是沿着对角线折了三道，然后塞进外套夹层缝死的。孙建军藏这张纸条的时候，应该是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

宋廷把纸条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折痕确实很深，每一道都是用力压过的。一个退休五年的老刑警，把最后的线索缝在自己的衣服里，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陈舟，”宋廷把纸条收好，声音很平，“老赵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下午一点在省厅开完会回来了。”陈舟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消息记录，“我一哥们儿在省厅督察总队做文员，说老赵汇报的内容是‘西滩连环案第四名死者系退休警员，案件性质恶劣，请求省厅增派力量’。但他全程没有提孙建军和五年前江滩碎尸案的关系，也没提咱们查到的东西。汇报完之后，他还单独找了省厅一个副厅长谈了二十多分钟。”

“哪个副厅长？”

“姓周，周明远。”

宋廷的目光沉了沉。周明远，十九年前批西滩地块的副市长，周明磊的叔叔。老赵去找周明远汇报，不是通报案情，是去讨主意。周明远现在虽然退了，但在省里的关系网还在。如果老赵把目前的局面汇报上去，周明远一定会动用关系把事情压住。因为一旦西滩的案子被撕开，十九年前的那条线也会被扯出来。

“今晚的行动得提前。”宋廷说。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光线变得柔和而昏黄。离天黑还有大约两个小时。“龙九的人已经在砂石厂布了点，我们不能再等到深夜。黄昏的时候换班，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

“我同意。”苏砚辞在旁边开口，声音轻但笃定，“温阮的人盯着砂石厂，刚才发来消息说下午三点左右，一辆黑色商务车进去过一次，放下三个人就走了。那三个人一直没有出来。砂石厂现在至少有三个暗哨。”

“三个暗哨，一个压机，一个水泥墩子。”宋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砂石厂的布局。他去年查案的时候去过一次，记得大概的地形。砂石厂在西滩最西侧，背靠江堤，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地，几台锈蚀的传送带和破碎机像骨架一样立在荒草丛中。三号压机在厂房最里面，靠近江堤一侧，周围堆着成堆的砂石料，视野不好，容易设伏。

“陈舟，你和林晚在外围接应。”宋廷转过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林晚在砂石厂东侧那条土路上守着，车不要熄火。陈舟跟我进去。万一里面出了事，你负责把苏砚辞带出来。”

“我跟你进去。”苏砚辞说。

“你去取钥匙，我去开压机。两个人分开走，目标小。”宋廷看着她，语气不容商量，“你从江堤那边绕过去，我从正面进。水泥墩子在压机左边大概三米的位置，你拿到钥匙后，从原路撤回江堤，不要等我。”

苏砚辞看了他几秒，最终点了头。她从风衣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宋廷手里。是一把小巧的折叠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星纹图案。

“我父亲的。”她说，“削铁不行，但够快。你带着。”

宋廷把刀收好，没有推辞。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到加油棚外面。黄昏的风从西滩方向吹过来，带着芦苇荡深处特有的湿气和泥腥味。远处的江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暗金色，几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发出短促的鸣叫。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让她把孙建军纸条的照片传给卢教授那边备份。然后他又给省厅督查总队发了一条匿名的举报信息，只附了苏绥给他的那份会议记录复印件的照片和赵元凯的验尸报告摘要。他不指望这封举报立刻起效，但只要它到了省厅的收件箱里，就多了一层牵制。万一今晚出事，至少有人能看到这些东西。

做完这些，他回到车里。陈舟已经把装备分好了，两件防刺背心，两把折叠刀，一支战术手电。宋廷套上背心，把刀和手电分别插在腰后和口袋里。他看了一眼苏砚辞，她已经把头发重新扎紧了，风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出发。”宋廷说。

下午五点四十分，夕阳沉入江面，天色骤然暗下来。

陈舟开车绕到砂石厂东侧的土路上，把车停在距离厂区三百米外的一处凹地里。土路两边长满了枯黄的狗尾巴草，正好遮住车身。宋廷和苏砚辞下了车，并肩站在路尽头，看着前方黑沉沉的砂石厂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厂房的水泥墙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几台破碎机的铁骨架像巨兽的肋骨一样戳向灰蓝色的天空。风从厂区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柴油混杂的气味。

“江堤在南边。”宋廷侧头对苏砚辞说，抬起手指向厂房右侧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你从那里绕过去，大概走十分钟能到压机后面的堤坝。水泥墩子在压机左侧，你取钥匙的时候不要开手电，用摸的。”

苏砚辞点了点头。她看着宋廷，嘴唇微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冰凉而急促，像一只鸟在枝头短暂地停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走了。

宋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正门方向走。陈舟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贴着厂房外围的废料堆往里面移动。正门的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底下积着一层厚厚的砂砾和碎铁屑。宋廷蹲下身，从门缝下面钻了进去。

厂房里面比外面更暗。高高的屋顶上几处破洞漏下最后的余光，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传送带的铁架在地上投下密集的阴影，像蛛网一样铺开。宋廷贴着最外侧的传送带移动，脚步极轻。陈舟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跟着，手电没有开，凭着宋廷的脚步声判断方向。

三号压机在厂房最深处。

走了不到二十米，宋廷忽然停住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极小，从前方某个砂石堆后面传来。是低沉的、规律的呼吸声，混着衣料摩擦的细响。有人在那里，而且不止一个。

他朝陈舟比了个手势，两人同时矮身，闪到最近的一台破碎机底座后面。宋廷把刀从腰后抽出来，屏住呼吸，从破碎机的铁架缝隙里往前看。前方七八米处，三号压机的轮廓在昏暗中隐约可见。压机左侧的水泥墩子旁边，蹲着一个人影。那人一动不动，面朝江堤方向，显然是个暗哨。

宋廷没有动。他在等苏砚辞。如果苏砚辞从江堤方向过来，一定会先碰到这个暗哨。他需要在她到达之前，把这个暗哨解决掉。

他慢慢从破碎机后面闪出来，借着压机机身和旁边砂石堆的遮挡，一步一步往那人身后靠近。脚下的碎石偶尔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那个人似乎很放松，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瞌睡。宋廷摸到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刀尖对准那人后颈。他往前跨了最后一步，左手猛地捂住那人的嘴，右手的刀柄用力砸在他太阳穴上。一声极轻的闷响，那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整个人软下去。宋廷把他放倒在地，拖到砂石堆后面藏好。

他刚直起身，就听见压机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苏砚辞。那个脚步很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从压机后面的通道绕过来。宋廷侧身贴到压机机身上，透过机壳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站在水泥墩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然后蹲下去，把手伸到水泥墩子底部。动作很熟练，目标很明确——他在找钥匙。

宋廷的瞳孔猛地缩紧。这个人知道钥匙的位置。

就在这时，江堤方向传来了另一组脚步声，更快，更轻。宋廷看见苏砚辞的身影从压机后面的堤坝上跳下来，落在水泥墩子另一侧。她显然也看到了那个人，脚步猛地一顿。

灰色外套的男人听到动静，猛地抬头，和苏砚辞对视了一眼。暮色里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宋廷太熟悉了。右肩比左肩略低，站立时重心习惯性地往左偏。

苏绥。

“别动。”宋廷从压机后面闪出来，刀锋朝前，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钥匙给我。”

苏绥缓缓站起来，举起双手，嘴角竟然弯了一下。他没有看宋廷，而是看着苏砚辞。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复杂，像藏着很多年的话，说不出口，也不打算说。

“你果然猜到了。”他开口，声音比宋廷印象中更轻，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墩子底下是空的。钥匙早就不在了。”

苏砚辞的脸色在昏暗中变了一瞬：“你拿走了？”

“五年前就拿了。”苏绥把手放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把老式的铜钥匙，齿口磨得发亮，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星纹。他把钥匙举在手里，指间那枚银戒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泛着冷光。

“你拿了钥匙，为什么不去开压机？”宋廷问。

“因为压机的油底壳下面，不只有你父亲的证据。”苏绥看向宋廷，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还有我父亲的遗书。江承宇杀了他，留了一封信在证据旁边，一封脏信。我要那份遗书，但我不想要那封信里的内容被公之于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吞在喉咙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了一眼苏砚辞，像是在做一个他拖了五年的决定。

“宋廷。”他忽然叫了宋廷的名字，语气变了，干脆而果断，像在交代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钥匙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开了压机之后，遗书归我。你父亲的证据归你。”苏绥把钥匙往前递了一寸，手没有抖，“还有——今晚龙九的人会来。三辆车，十个人。你们拿了东西就走，龙九的人我来挡。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宋廷看着他手里的钥匙，又看了一眼苏砚辞。她在暮色中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答应。”

宋廷伸手接过钥匙。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粗粝，像父亲笔记上那枚钢印的纹路。他把钥匙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你说。”

苏绥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他站在水泥墩子的阴影里，脸上的刀疤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重。他看着宋廷，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

“找到江承宇的那天，我要在场。”

宋廷与他对视着。厂房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江面，夜色彻底合拢。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止一辆，正朝砂石厂方向逼近。

苏绥转过身，朝着正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侧过头来，最后看了苏砚辞一眼，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他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入黑暗中。

“三辆车，十分钟。”他的声音从夜色里远远传来，“你们最好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