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策合上簿子,拍了拍封皮:“以后别什么事都问我。巡防问王守义,炮队问李继祖,修墙问侯大嘴,搬运问赵老三。问错人,说明你没脑子;没脑子上墙,很容易把自己脑子挂墙上。”
王守义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李继祖却捏着袖口,低声道:“炮队问我,那秘药谁点?”
“我点第一响。”陈策说,“你们看清楚它有多大本事,也看清楚它有多没本事。”
校场北侧的炮队预设位很快围出半圈人。
陈策没用完好的陶罐,挑了那只底部有暗伤的裂罐。罐身上细细的裂纹像冻开的皮,封泥边缘还有一点发白。
张二柱看得直皱眉:“小旗官,这罐会不会炸在手里?”
“所以不用手扔。”陈策用铁钩把陶罐勾到土台前的小坑里,又把一块破盾牌斜插在前面,“穷人放炮第一条,别跟自己做的东西太亲近。它不认爹。”
几个人本来绷着,被这句弄得肩膀一抖。
陈策把桐油麻线插进引孔,回头点李继祖:“报数。”
李继祖迟了一息,才翻炮队小簿:“试射裂罐一,天火秘药半份,桐油麻线一寸半,借硫磺账内耗……耗半钱。”
“写清楚,试射耗。”陈策说,“不是我嘴馋拿硫磺下饭。”
赵老三在后头嘀咕:“你要真能吃硫磺,咱们就省粮了。”
陈策头也不回:“我若能吃硫磺,第一口先喂你,看看你这怨气能不能点着。”
低低的笑声散开,又很快被北坡传来的马蹄闷震压住。土墙上细土簌簌落下,所有人脸色同时收紧。
陈策蹲下,用火折子引燃麻线。
火星舔上桐油,细细一线红光往陶罐口爬。
他立刻退后,抄起破盾牌往身前一挡:“都闭眼半息,张嘴,别把耳朵震成漏勺!”
话音刚落,陶罐猛地喷出一团白亮火光。
不是炮轰,也没有石破天惊的威风。它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火狐狸,啪地炸开,亮得人眼前发白,紧接着一声闷响在校场里滚了一圈。破盾牌被气浪推得晃了晃,坑边泥土炸起半尺,几粒碎陶片打在门板上,噼啪乱跳。
一股硫磺和焦炭混在一起的臭味扑出来。
赵老三张着嘴,骂到一半忘了合:“就……就这?”
陈策揉了揉被震麻的耳朵:“对,就这。你还想它把黑山隘口炸平?做梦也得加钱。”
王守义走到坑边看了一眼,伸脚拨开碎陶片:“坑浅,火亮,声够。十步内吓人,三十步外吓马,真炸人不成。”
陈策点头:“听见没有?王总旗这话比我值钱。天火秘药不是杀人主力,别指望它替你们砍脑袋。它只干一件事——马冲到该惊的时候,让它惊一下。马一乱,墙上短矛、柴刀、铁钩才有活路。”
李继祖弯腰捡起一块裂开的陶片,指腹一抹,陶片边缘已经酥了。
“罐体不牢。”他说,“再多装,未必等到点火就裂。”
陈策看他一眼:“所以你进炮队。你不是爱算吗?以后每只罐子你先看裂,裂大的进校场,裂小的上北墙,完好的才给前哨。看错一只,炮队簿上第一个找你。”
李继祖把陶片丢回坑里,脸上没什么服气,手却把炮队簿抱紧了些。
他的目标变了。
不是找空子脱身,而是先保证自己手里这本簿子不出错。簿子错了,他就会被所有人盯住。
陈策要的就是这个。
他转身朝众人竖起三根手指:“还有三件丑话。第一,秘药有限,账上九罐,里头还有带暗伤的,不能当饭撒。第二,引线虽稳过,可风大、泥湿、手抖,都会误事。第三,听口令再点,谁手痒提前放,我把他塞罐子里当响。”
赵老三这回没顶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四根短矛,又看向炮队预设位。
侯大嘴拎着木槌,往北墙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那要是马没吓住呢?”
陈策把烧黑的铁钩踢到一边:“那就说明建奴的马比咱们有见识。你抹你的泥,我想下一句遗言。”
侯大嘴啐了一口:“小旗官这嘴,真不吉利。”
“吉利的都在京城坐着呢,轮不到咱们。”陈策把登记簿递给王守义,“复点。”
王守义接过簿子,没有问为什么。他按四栏重新念名,念一个,那人举牌应一个。巡防往墙根散,修墙挑泥上北墙,搬运把剩下的陶罐挪到校场阴处,炮队三人围着那只试射坑,把碎陶片、引线灰、耗药数一一记下。
秩序不漂亮,甚至有点磕磕绊绊。
张二柱走错了一次线,被王守义一巴掌拍回北墙。赵老三嫌搬罐的新卒手慢,骂着亲自抱了一只,抱到半路又小心翼翼放下,像抱着个会咬人的祖宗。李继祖让亲兵去碰秘药罐,陈策只看了一眼,他便改口让亲兵退后,自己拿布垫手验裂。
陈策站在校场中间,忽然发现自己不必每一声都喊破嗓子了。
有人会按簿子找人,有人会按牌子补位,有人会因为水囊和分粮把怨气吞回肚子里。不是服他这个人有多神,是服这套一旦写上名字就能咬住腿的流程。
这比临场忽悠省嗓子。
也更要命。
因为流程一旦断在某处,断的就不是一句命令,是一整面墙。
紫禁城里,朱由检盯着铜镜。
他看不见簿子上细字,却看见那团白光在镜面里猛地炸开,看见镇虏堡里的人先缩头,再慢慢围向各自位置。没有粮袋落下,没有援兵出现,只有一个破陶罐炸出的灰烟,和一群饿兵重新站回线内。
他按在镜缘上的指节发白,最终只是把铜镜放得更稳些。
镇虏堡内,陈策忽然抬头。
不是察觉了什么,而是北坡那边的震动变密了。
墙皮又落下一小撮土。
王守义快步从北墙回来:“北坡马蹄近了,还没到坡口。裂缝两指半,铁条没松。”
“巡防照常。”陈策说,“别因为马蹄声大,就把自己吓成马。”
王守义点头,转身喝道:“各栏复位!炮队守预设位,修墙泥别停,搬运把九罐分开摆,暗伤罐单列!”
李继祖抱着炮队簿,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向土台。赵老三扛起短矛,把一个手抖的新卒踹到搬运线里。侯大嘴把水囊挂在裂缝旁,抡起木槌,第一下砸得泥浆四溅。
天色一点点发白。
北墙外的雪泥坡还空着,敌骑没有真正撞上来,可马蹄声已经像闷鼓一样贴着地皮滚进堡里。
校场中间,九只陶罐分成三堆,完好的靠前,裂纹轻的居中,暗伤的压在最后。每只罐前都有一根引线,每根引线后都站着一个写进簿子的人。
陈策把火折子重新盖好,塞进怀里。
午前还没到。
这套刚落地的守堡秩序,已经被马蹄声一下一下敲着边。下一回火光该在什么时候亮,马群会不会真被吓乱,九罐又能撑过几次口令——没人再问出口。
所有人都盯着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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