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策把手从北墙裂缝里抽出来,指尖全是黄泥。
他没急着擦,先朝校场中央喊了一嗓子:“簿子拿来。别抱着那张棉纸发呆了,纸上画得再好,建奴也不会因为我字丑就绕道走。”
张二柱抱着登记簿跑过来,脚下打滑,差点一屁股坐进泥水里。王守义伸手一拽,把人拽稳,又顺手把他后腰上歪掉的柴刀拍正。
“站好。”王守义声音不高,“拿簿子的,腰先别软。”
张二柱立刻挺住,脸上冻得发青,嘴唇却抿紧了。
陈策翻开登记簿,粗糙纸页被泥手指一按,留下半个黑印。他看了一眼,又抬头扫过校场。
三十四个人,没一个站得像样。
有人扶墙,有人抱着柴刀蹲着,有人把破棉袄裹到下巴,眼睛都陷进去。断粮到这份上,能站着听令,已经算老天给面子。
陈策咧嘴:“都别装死人。现在死了没人给你收尸,还占地方。按名落册,落完以后,谁的命归哪一栏管,谁就往哪一栏站。跑错栏,不算迷路,算找打。”
赵老三在校场中央杵着四根磨好的铁钩短矛,闷声道:“又落册?昨晚不是按过手印了?”
“昨晚那叫保命协议,今早这个叫上班点卯。”陈策头也不抬,“你要是嫌麻烦,我给你单开一栏,写‘专门挨刀’。”
周围几个人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气息松了半口。
赵老三骂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老子守了半夜,还要搬,还要点火,还要挨饿,最后分一合半,凭啥?”
陈策翻页的手停住。
几道目光立刻往赵老三身上扎。赵老三梗着脖子,手背青筋鼓起,短矛尖在泥地里又戳深了一寸。
不等陈策开口,王守义已经走过去,一脚踢在赵老三脚边的短矛杆上。
“矛别戳泥里。”王守义说,“戳钝了,待会儿捅的是你自己。”
赵老三瞪他:“王总旗,我问分粮。”
王守义把短矛捡起来,用袖口抹掉矛尖泥巴,塞回赵老三手里:“你问分粮,先把你那一栏站稳。控火班一合半,是因为你点火后要退,守墙班不退。你若想两合,去北墙第一哨。”
赵老三嘴唇动了动,往北墙裂缝看了一眼。
裂缝里刚被塞过的麻线还露着头,像一条烂蛇。墙根下土屑又落了几粒。
赵老三没再吭声。
王守义转身看着校场:“谁还觉得不公,站出来。站出来我给你换到北墙最前哨,分粮也换。”
没人动。
陈策抬眼看了王守义一下。
老头没表忠心,也没说漂亮话,只把赵老三那根短矛摆到他该站的桩边,又用脚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控火班,线后。火没起,谁越线,先打断腿。”
陈策低头在簿子上添了一笔。
王守义这一笔,不再只是听令巡哨了。他开始替这套烂规矩咬人。
“第一栏,巡防。”陈策提高声音,“不是站墙头吹风,是摸绳、验牌、量裂缝、报敌情。王守义。”
“在。”
“北墙东段、东墙连查,半个时辰一遍。裂缝过三指,吼,不许省嗓子。”
王守义应了一声,站到左侧木桩旁。
“张二柱。”
“在!”
“北墙第一哨,蹲裂缝,不准英雄上头。你死了,裂缝没人量,死得不划算。”
张二柱咽了口唾沫:“领。”
“刘老四。”
“在。”
“北墙第二哨,盯铁条。铁条松一根,喊王守义,不喊我。我现在很贵,喊不起。”
刘老四挤出半点笑:“小旗官的价涨得真快。”
“断粮行情,物以稀为贵。”
几个人终于漏出一点哑笑。
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
孙大个子到西墙,钱老七到南墙水沟口,两个新卒补东墙暗处蹲守。每念一人,陈策就在名字后划一道短杠,旁边写哨位、时辰、交接牌号。被点到的人必须应声,走到相应木桩后站住。王守义挨个去摸他们腰间巡牌,摸不到就当场让人回去取。
第二栏,炮队。
校场靠北的矮土台被清出来,三块破门板垫在泥上,两杆能响不能保证不咬人的鸟铳横放着,旁边是一个裂口陶罐、一截桐油麻线、两把柴刀、三根铁钩。
陈策指了指那里:“炮队听着,咱们没有炮。名字叫炮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也是给建奴脸上糊灰。真本事就两样——一声响,一团光。响得准,光得巧,马一惊,咱们多活半口气。响早了,给人看烟花;响晚了,给自己上坟。”
没人笑。
因为这话太像实情。
陈策继续念:“李继祖。”
人群后头,李继祖抬起头。
他脸色比昨夜更白,手里还缠着碎布条,像是恨不得把自己也缠成一截火芯,烧完就没人追账。
“在。”他答得慢。
陈策没催,只把簿子翻到硫磺那页:“借硫磺一斤四两,昨夜入库,李继祖画押。今早再借你这个人,入炮队。火药、秘药、引线三样,你盯数。少一钱,先问你。”
李继祖眼皮一跳:“我原是传令……”
“传令不耽误看账。你腿还在,嘴也在,手还会画押,天生适合多干活。”陈策把笔递过去,“来,炮队栏后面押名。”
李继祖没伸手。
校场上安静下来。赵老三抱着短矛看热闹,嘴角往下撇,一副“看你怎么装”的样子。
陈策把笔又往前送了半寸:“放心,不是让你上墙头砍人。你也不敢,我懂。炮队在校场预设位,离北墙裂缝有几步,离南墙排水沟也有几步。好位置,哪边都跑不快。”
这话一出,李继祖的两个亲兵脸都变了。
李继祖盯着陈策的手,过了片刻,终于接过笔,写得极重,纸差点被戳破。
陈策看着那道墨痕,笑了一下:“好字。像欠债。”
李继祖把笔还回来:“小旗官既然借了硫磺,也借了人,总得让人知道这东西到底能不能用。”
“正要让你们知道。”陈策合上簿子,“不知道底牌,待会儿有人还以为我藏着天雷。先说清楚,咱们没有天雷,只有穷人版天火秘药,声音大,光刺眼,脾气还臭。”
第三栏,修墙。
几个老卒被点到名字时,明显磨蹭了一下。其中一个姓侯,腿肿得裤脚都绷紧,拎着木槌站出来,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陈小旗,昨夜灌铁水,手上皮都烫没了。今早还修?墙都这样了,修给谁看?”
旁边两个修墙老卒跟着低声嘀咕:“没粮,哪还有力气抹泥。”
“抹了也挡不住短斧。”
话没高到哗变,却够刺耳。
陈策还没抬头,王守义先走到侯老卒面前,把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晃了晃,里面只剩一点响。
“修墙栏,先分这口水。”王守义说。
侯老卒一愣。
王守义没把水囊给他,只塞到修墙木桩旁边:“先抹完一轮泥,再喝。谁抹,谁喝。谁骂墙,墙不替你挡斧头。”
侯老卒脸上肌肉抽了抽:“总旗,你以前也不爱听这种新鲜规矩。”
“以前我也没见过三十四个人靠一本破簿子还没散。”王守义弯腰捡起一坨湿泥,拍到裂缝边,“你手烫没皮,正好,泥粘得牢。”
这句太损,旁边有人憋不住咳了一声。
侯老卒瞪眼,最后还是骂骂咧咧接过木槌:“老子要是死了,记得写修墙栏,别写饿死。”
陈策立刻提笔:“成。侯大嘴,修墙一组,北墙裂缝西侧,死因预定:嘴硬。”
侯老卒气得想骂,嘴角却抽了一下,拖着肿腿站到修墙栏后。
第四栏,搬运。
这栏最杂,搬泥、搬陶罐、搬火芯、抬伤人、补短矛,哪里缺人往哪里塞。陈策把赵老三也写在这一栏后面,又在旁边加了“兼控火”。
赵老三当场炸毛:“我刚才不是控火班?怎么又搬运?”
“你力气大,怨气也大,两样不用浪费。”陈策把簿子朝他一翻,“赵老三,搬运一组组头,短矛四根归你。火位没起前,搬陶罐;火位起后,守校场中央;敌人冲进来,你第一个把短矛递给不想死的人。”
赵老三盯着“组头”两个字,喉结滚了滚。
“组头分几合?”他问。
“活下来再谈。死了给你多写两个字,‘组头’。”
“你娘的。”赵老三骂得没劲,却把四根短矛抱起来,往搬运木桩后一插,“谁拿矛不还,老子先捅谁。”
陈策在簿子上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四栏落完,校场不再是一团散沙。人还是那些饿得发飘的人,衣裳还是破,刀还是钝,可每个人脚下都有了线,腰间都有牌,名字后面都有一笔逃不掉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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