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还没亮透,校场上的火堆烧成三摊暗红的炭。
陈策从条石上站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他把钥匙串挂在腰带上,走到校场中间,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王守义!”
灶房的门板推开,王守义披着件露棉絮的旧袄走出来,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泛着青灰。他身后跟着两个老卒,一个瘸腿,一个独眼,都是炮队里剩下的老兵油子。
“把库房的门板卸了。”陈策说。
王守义没问为什么。他走到库房门口,两只手扣住门板下沿,膝盖顶住,一发力,整扇门板从铁轴里抬出来,靠在墙根。库房里头黑洞洞的,火药和铁料的气味涌出来,混着铁锈和硝石的涩味。
校场对面,地窝子里开始有人探头。先是赵老三那张干瘪的脸从洞口伸出来,然后是更多张脸——颧骨高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三十七双饿红了的眼睛盯着敞开的库房门,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狼。
陈策站在库房门口,背靠着门框,把钥匙串举起来晃了晃。
“都过来。”
没人动。
断粮六天,每天两顿稀粥,粥里米粒数得清。这些人的腿脚已经软了,从地窝子走到校场中间这几十步路,对他们来说跟翻一座山差不多。
赵老三第一个站起来。他扶着地窝子的土墙,一步一步挪到校场上,站在离陈策五步远的地方,眼睛盯着库房里码放的五口木桶。
“那是火药。”陈策说,“精制黑火药,五桶。”
校场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边。”陈策踢了踢脚边的麻袋,“二十斤生铁碎料。”
赵老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目光从火药桶移到麻袋上,又从麻袋移回火药桶,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
“眼红没用。”陈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不是粮,不能吃,不能煮粥。但它们是咱们撑过今天的本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从灶房账本上撕下来的糙纸,背面还记着上个月的柴火账。陈策把纸摊开,按在库房门框上,朝王守义伸手。
“炭条。”
王守义从灶房灶膛里摸了根烧剩的炭棍递过来。陈策接过去,在糙纸上划了一条横线,分成上下两栏。
“王总旗。”陈策说,“库房里头,每一样东西,你念,我记。少一样,漏一样,今天中午建奴到了,咱们拿什么打?”
王守义走进库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回响,踩在夯土地面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撮灰。
“精制黑火药。”王守义蹲下去,手指扣住桶盖边缘,掀开。桶里是细密的黑色粉末,颗粒均匀,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第一桶,满。第二桶,满。第三桶,满。第四桶,满。第五桶——”
他的手顿了一下。
“第五桶,桶盖有裂缝。火药表层结块,约一指厚。”
陈策在糙纸上记下。他的字写得很快,炭条在糙纸上刮出沙沙的声音,笔画潦草但清清楚楚。
“结块原因?”
王守义把手指插进火药里探了探。“潮气。库房地面返潮,桶底垫的干草不够厚。”
陈策扭头看向校场上的士卒。
“听见了?火药受潮。这桶得先用,今天中午就用掉。谁来搬?”
没人应声。
赵老三身后的一个年轻士卒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他的眼睛盯着那桶受潮的火药,嘴唇发抖。
“怕什么?”陈策说,“受潮的火药也是火药,点着了照样炸。搬。”
年轻士卒咽了口唾沫,走进库房,弯腰抱住桶底,一发力——桶没动。他的胳膊瘦得像两根柴火棍,青筋暴起,但桶纹丝不动。
“两个人。”陈策说。
又一个人进去。两个人合力把桶抬出来,放在校场靠东墙的位置,离垛口最近。
“生铁碎料。”王守义继续报,“麻袋一只,袋口扎麻绳。铁料大小不一,最大块约拳头大,最小块碎如指甲。总重约二十斤,袋底有锈粉漏出。”
陈策记完,把炭条夹在耳朵上,转过身面对校场。
三十七个人,现在差不多都从地窝子里出来了。他们站在校场上,有的靠墙,有的蹲着,有的直接坐在地上。断粮六天的身体撑不住长时间站立。
“家底都在这儿了。”陈策拍了拍糙纸,“五桶精制黑火药,一桶受潮。二十斤生铁碎料。炮队原有三杆锈鸟铳,半桶残火药约两斤多,三门锈炮。”
他顿了顿。
“还有三罐天火秘药,昨晚配好的,在灶房里。配方和效果,昨晚看过的人心里有数。”
赵老三身后的几个士卒交换了一个眼神。昨晚陈策在校场上演示秘药的时候,闪光和巨响把半个堡的人都震醒了,那场面没人忘得了。
“这些东西,从现在起,归军规管。”陈策的声音沉下去,“不是谁想拿就拿,谁想搬就搬。”
他把糙纸翻过来,在背面继续写。
“凭条取物。谁来领东西,领什么,领多少,什么时候还回来,全写在条子上。条子一式两份,领的人留一份,库房存一份。没有条子,一粒火药渣都不许出库。”
校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凭什么?”人群后排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断粮六天特有的虚弱颤抖。
陈策没去找是谁喊的。他盯着人群中间,目光扫过去,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凭这个。”陈策举起钥匙串,“库房钥匙,从现在起归王守义管。进出库房,只有王守义一个人能开门。其他人,包括我,要进库房,先找王守义拿钥匙,再凭条子。”
王守义站在库房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残了两根手指的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麻绳。他没说话,但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绷紧了。
“排班。”陈策继续写,“看守位两个人,一个站库房门口,一个站灶房门口。两个时辰一换,轮值名单写在糙纸上,画押认账。轮到谁,谁就得站在那儿,不许蹲,不许坐,不许打瞌睡。”
他把糙纸举起来,朝向人群。
“画押。每个人都得在这张纸上按手印。按了手印,就是认了规矩。不认规矩的——”
陈策把炭条从耳朵上取下来,指着库房门口那块条石。
“站那儿。站到中午建奴来。我不用军棍打你,也不用鞭子抽你。你就站着,饿着肚子站着。建奴的马蹄声到了,你第一个上墙。”
校场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赵老三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脸比昨天更瘦了,颧骨像两把刀顶在皮下,眼窝里的眼珠转得很慢,但盯着陈策的时候,那种慢里头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
“陈小旗。”赵老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前面两排人能听见,“规矩我认。钥匙归王老哥管,我也认。但你得告诉我——”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东墙外的方向。
“今天中午,建奴到了。咱们这些饿得站都站不稳的人,凭什么打?”
陈策看着他。
“凭你昨晚亲眼看见的那罐秘药。”
赵老三的手指没放下。
“秘药能闪一下,能响一声。闪完了,响完了呢?建奴二百骑,咱们三十七个饿鬼。闪一下能闪死几个?”
“闪完了,鸟铳打。”陈策说,“三杆鸟铳,装精制黑火药,打铁砂。二十步内,一铳能撂倒一匹马。”
“然后呢?”
“然后抢他们的干粮。”
赵老三的手指终于放下了。但他的眼睛没离开陈策的脸,那种慢悠悠的转动里,压着的东西还在。
“你说的这些,都是赌。”他说,“拿命赌。”
陈策没接话。
他把糙纸按在库房门框上,炭条在最后一栏画了一道横线,写上“画押处”三个字。
“王总旗。”他说,“你先按。”
王守义走过去,右手残了两指的断茬蘸了蘸灶膛里的锅灰,在糙纸上用力一按。灰印子留在纸上,残缺的手掌轮廓清清楚楚。
“下一个。”
瘸腿老卒走过去,按了。独眼老卒按了。然后是昨晚跟陈策一起配秘药的两个炮队兵,按了。
赵老三站在原地,看了糙纸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伸出拇指,蘸灰,按下去。
他按完之后,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前走。
按手印的动作很慢。饿得手抖的人,对准纸面都要花几息功夫。灰印子深浅不一,有的歪,有的糊,但每一个都按上去了。
陈策数着。三十六个。
还差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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