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东墙上火把光在夜风里晃了一下,陈策蹲在校场地上,手指捏着哑火秘药的残壳,指腹碾过火门浅坑的粗糙边缘。
太浅。
导火料烧到一半就断了,火焰传导不到药芯。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墙——赵老三蹲在垛口后面,眼睛没看堡外,盯着他。饿得发绿的眼睛里怨气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陈策没理他,低头继续抠火门。
脑子里开始算配比——硝石粉掺铁渣粉末,比例多少才能让火焰传导速度刚好穿透药芯又不提前引爆?铁渣粉末的燃点比硝石粉高,掺多了烧不透,掺少了烧太快,火门浅坑里根本留不住足够的热量。
没有数据,只能试。
他捡起第二颗哑火的残壳,用指甲刮掉火门里残留的黑色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硝味重,铁渣味淡,比例大概在七比三左右。烧不透的原因是铁渣粉末太粗,颗粒大,火焰传不过去。
需要更细的铁渣粉末。
陈策站起来,往废铁坊走。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瓦,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刺耳。东墙上几个新卒的脑袋同时转过来,看见是他,又缩回垛口后面。
废铁坊的门虚掩着,风箱的把手还挂在铁砧边上。陈策蹲下来,从铁砧底下扒出一堆碎铁渣——都是之前打铁时崩下来的边角料,大小不一,最粗的有小指头大,最细的像沙子。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铁渣,搁在铁砧上,抓起锤子。
铛——
第一锤砸下去,铁渣崩出一小块碎屑,弹到墙角。
铛铛铛——
连续三锤,铁渣碎成几块,但还不够细。陈策把碎块拢到一起,用锤子侧面碾压,铁渣在铁砧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粉末簌簌往下掉。
“大人。”
王守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哑得像砂纸刮铁。
陈策没停手,继续碾:“说。”
“堡外有动静。”
锤子顿了一下。
陈策抬起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被打断的不耐烦:“什么动静?”
“马蹄声。”王守义侧着身子挤进门,右手残缺的断茬下意识摸着腰间的麻绳,“从黑山隘口方向过来的,不止一匹,至少五六骑。”
陈策放下锤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渣粉末:“多久能到?”
“按脚程算,一炷香。”王守义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刀疤在火光里显得更深,“大人,他们不是来攻城的——是来探虚实的。”
“我知道。”
陈策走出废铁坊,抬头看了一眼东墙。火把光在垛口间晃动,士卒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夯土墙上扭曲变形。远处黑沉沉的荒原上,隐约有几点火光在移动——不是营火,是火把,正在朝镇虏堡方向移动。
建奴的前哨探骑,来了。
比预计的早。
陈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天火秘药还没修好,三颗哑火残壳还摆在校场地上,炮队库房里的黑火药还没分装,鸟铳的锈还没清完。
现在开打,必死。
只能拖。
“王守义。”陈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土里,“把东墙上的火把全部换成双倍,垛口间距缩小一半,每个垛口后面站两个人,轮换着露头,别让下面看出只有三十七个人。”
王守义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策叫住他,“旗号换了没有?”
“还是镇虏堡的旧旗。”
“换。”陈策说,“把备用的那面大旗挂上去,旧旗收起来。让新卒把衣服整理好,别露出破绽。”
王守义愣了一下:“大人,咱们只有一面备旗。”
“那就挂两面。”陈策说,“一面挂东墙正中,一面挂东南角楼,让下面以为咱们有两面旗号。”
王守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快步往东墙走,脚步急促,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陈策跟在他后面,走到校场中间时,突然停下来。
“赵老三。”
蹲在垛口后面的赵老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陈策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你带两个人,去炮队库房把三杆鸟铳搬出来,架在东墙垛口上。”陈策说,“不用装药,就架着,让下面看见。”
赵老三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低声嘟囔了一句:“修好了又能怎样,饿着肚子打什么仗。”
陈策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赵老三被那目光盯得缩了一下,转身往炮队库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但嘴里还在低声骂骂咧咧。
陈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赵老三的怨气没消,只是被压住了。明天中午之前如果抢不到干粮,不用建奴来打,堡里自己就得炸。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陈策快步登上东墙,站在垛口后面,手扶着夯土墙的边缘,眼睛盯着堡外黑沉沉的荒原。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传来的马粪味。
六骑。
不,七骑。
火把光在荒原上散开,呈扇形朝镇虏堡逼近。最前面的一骑速度最快,马蹄声已经能清晰听见,像鼓点一样敲在夯土墙上。
陈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王守义:“新卒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王守义说,“每个垛口后面站两个人,轮换着露头。旗号也换了,两面旗都挂上了。”
“李继祖呢?”
王守义的表情僵了一下:“还在最东边的垛口,肥硕身子靠在墙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策没说话,转头往东边看了一眼。李继祖的轮廓在火把光里显得格外臃肿,月白中衣在夜风里抖,两撇鼠须上还挂着没干的汗珠。他旁边站着两个亲兵,一个扶着垛口,一个攥着腰刀,三个人挤在一起,像三只受惊的鹌鹑。
但陈策注意到——李继祖的右手正悄悄摸向腰间暗袋,那位置不是刀柄,是藏东西的地方。他的嘴在动,对着左边的亲兵低声说着什么,亲兵微微点头,眼神往校场西南角瞟了一眼——偏房的方向。
陈策的瞳孔缩了一下。
李继祖不是在害怕,是在盘算。
“让他站直了。”陈策说,“别让下面看出堡里有人怕。”
王守义皱了皱眉,但还是转身往东边走去。
马蹄声更近了。
陈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堡外那七点火把。它们在荒原上散开,速度放慢,开始绕着镇虏堡的外墙转圈——不是在找进攻路线,是在数人。
数垛口后面露了多少个头,数旗号挂了几面,数火把亮了多少支。
陈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粗糙的缠绳。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手很稳。
“大人。”旁边一个新卒压低声音,嗓子发紧,“他们……他们在数咱们。”
“让他们数。”陈策说,“你只管站直了,别缩头。”
新卒咽了口唾沫,挺了挺胸膛,但腿还是抖的。
陈策没看他,继续盯着堡外。
七骑在距离东墙大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来,火把光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马背上的人影——都是鞑子装束,皮帽皮甲,马鞍两侧挂着弓袋和箭囊。
最前面的一骑勒住马,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举起一只手。
其余六骑立刻散开,呈半圆形包围阵型,继续朝镇虏堡逼近。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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