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这颗成了。”王守义站起来,缺了两指的右手摩挲着腰间麻绳,“但三颗只成一颗。”
陈策把三颗秘药的残骸摆在旧布上。第一颗哑火,火门太浅。第二颗炸了但引线太快,差点炸到自己。第三颗炸得漂亮,但引线干段差点让它哑掉。
“火门引燃不稳。”陈策指着第一颗残壳,“引线燃速误差太大。”他指着第二颗和第三颗的引线残段,“一根快一根慢,慢的那根还差点灭了。”
王守义蹲下来,捡起第三颗秘药的引线残段,眯缝眼盯着棉绳上的火药糊糊痕迹。“浸绳的时候糊糊没搅匀,干一段湿一段。”
“今晚得修。”陈策说。
“修不好明天打的就是自己。”王守义把引线残段扔在地上,嗓音像砂纸刮过生铁,“这东西声势够吓马,但火门和引线不修,扔出去炸不响是小事,炸在自己人手里就是送命。”
陈策没说话,脑子里已经在算修工艺需要什么。
火门问题本质是引燃传导深度不够——火门浅坑只能点燃表层,药芯内部烧不到。解决方案要么加深火门,要么在火门里填导火料。引线问题更麻烦——棉绳浸火药糊糊的工艺太粗糙,糊糊浓度不均,浸渍时间不一,晾干后燃速误差大到实战没法用。
“石膏粉还有多少?”陈策问。
“医舍那半包全拿来了,剩不到二两。”
“铁渣呢?”
“废铁坊锈料管够。”
“榆木根皮汁?”
“灶房后头那棵老榆树根还没刨完。”
材料够再配几颗,但工艺不修,配一百颗也是三颗成一颗的良品率。
东墙上士卒还在议论,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被震住之后的躁动。不是振奋,是不安——一种“这东西厉害但好像不太靠谱”的复杂情绪。
陈策站起来,把旧布上残骸卷起来,塞进空火药罐里。“王总旗,今晚分两班。头班守墙,二班跟我修火门和引线。”
王守义点头,转身往东墙走,走了两步停住。
校场西南角偏房的门开了条缝。
李继祖从门缝里挤出来,满脸横肉在火堆光里泛着油光,蒜头鼻头上沁着汗珠。他往炸点方向走了几步,看见地上碗口大的焦坑和嵌在土里的碎铁渣,脚步停了。
“陈、陈小旗。”李继祖的声音尖细黏腻,尾音拖长,“方才那动静——”
“试药。”陈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空火药罐,“李守备睡得可好?”
“没睡没睡。”李继祖用戴玉扳指的拇指摩挲着食指关节,眼珠乱转,“本守备在核算堡内余粮——”
“余粮零。”陈策打断他,“不用核算。”
李继祖喉间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宽袖下意识掩住口鼻,后退了半步。他眼睛盯的不是陈策,是陈策身后的库房。库房门开着,里面五桶精制黑火药的桶身在火堆光里泛着暗红色。
“陈小旗试药辛苦。”李继祖声音更黏了,“这秘药声势惊人,明日必能杀敌。只是——只是这药团配制,所用何物?”
“硝石硫磺炭粉。”陈策说,“石膏铁渣榆木皮汁。”
“硝石硫磺——”李继祖眼珠转到一半停住,蒜头鼻上的汗珠更多了,“堡内硝石不是耗尽了吗?”
陈策没答这句话。
李继祖等了三个呼吸,没等到回答,宽袖掩口又退了半步。“本守备去查巡更——”
“李守备。”陈策叫住他,“第三班辰时至午时,你排的人没交接。”
李继祖脚步停了,满脸横肉抽搐了一下。
“排的人手不足。”他说,“本守备亲自顶上——”
“不用顶了。”陈策说,“王总旗重新排班,李守备编入头班守东墙,现在上墙。”
李继祖的蒜头鼻上汗珠滚下来一颗,顺着鼻翼流进鼠须里。他用玉扳指摩挲食指关节的速度更快了,眼珠在陈策脸上和库房门之间来回弹跳。
“本守备——”
“上墙。”王守义的声音从校场边上砸过来,像铁锤敲在砧板上。
李继祖喉间的咕噜声变成了吞咽声。他转身往东墙走,脚步比平时快,肥硕身躯在火堆光里晃成一个臃肿的影子。走到东墙台阶前,他扶墙喘了两口气才往上爬。
陈策盯着他的背影,手指在空火药罐上敲了两下。
李继祖刚才问硝石来源的时候,眼珠停了一瞬——不是好奇,是算计。他在算这批新物资的价值,在算陈策手里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赵老三从东墙上下来,走到校场边上,眼睛盯着地上焦坑。
“陈小旗。”赵老三的声音发闷,“这东西能炸死建奴?”
“能。”
“能炸死几个?”
“看怎么用。”
赵老三蹲下去,手指抠出嵌在土里的一块碎铁渣,铁渣还在发烫,他捏了一下就扔了,手指烫出个红印。
“炸死建奴之前——”赵老三站起来,眼睛里那层被白光打散的绿光又聚回来了,“弟兄们先饿死了。”
“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陈策说,“撑到午时,建奴身上有干粮。”
“午时。”赵老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嗓音里带着六天只喝两顿稀粥的虚浮,“陈小旗,你说打完仗人人有肉吃,这话我信。但你得先让弟兄们撑到打仗。”
陈策看着他。
赵老三没再说话,转身往东墙走,脚步拖沓,鞋底磨着夯土地面发出沙沙声。他的背影在火堆光里显得更瘦了,肩胛骨从破袄子里凸出来,像两片刀刃。
王守义走到陈策身边。“赵老三怨气没散。”
“散不了。”陈策说,“饿着肚子的人怨气散不了。”
他拎着空火药罐往库房走。推开门,五桶黑火药还在墙角,生铁碎料还在麻袋里。门板上那张按满手印的规矩清单又被风吹起一角,他伸手按回去。
手指按在一个模糊的手印上。
手印的主人可能还在东墙上蹲着,也可能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
陈策关上门,把空火药罐搁在墙角,走到废铁坊。
废铁坊在库房后面,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屋顶漏了个窟窿,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在锈死的砂轮上。砂轮磨盘裂了半边,轴承锈成铁疙瘩,风箱皮囊破了个洞,铁锤柄摇两下就掉。
他蹲下去,手指摸过砂轮磨盘的裂缝。裂缝从磨盘边缘一直裂到轴心,补不了。
没有砂轮,铁渣粉碎只能靠砸。
没有风箱,火门导火料的烘干只能靠晾。
没有铁锤,引线模具的定型只能靠手搓。
全是破烂。
陈策从废铁坊出来,回到校场。东墙上火把光晃动着,士卒的影子在垛口间移动。李继祖被王守义安排在最东边的垛口,肥硕身躯靠在夯土墙上,月白中衣在夜风里抖,两撇鼠须上还挂着没干的汗珠。
他往校场西南角看了一眼——偏房的窗户缝里,火光又晃了一下。
陈策收回目光,蹲在校场地上,把三颗秘药残骸从火药罐里倒出来,摆在面前。
火门太浅,引线燃速不均。
今晚修不好,明天炸在自己人手里。
他捡起第一颗哑火的残壳,手指抠进火门浅坑里,脑子里开始算导火料的配比——硝石粉掺铁渣粉末,比例多少才能让火焰传导速度刚好穿透药芯又不提前引爆?
没有数据,只能试。
试一次炸一次,炸一次修一次。
天亮之前,必须试出能用的火门和引线。
东墙上,赵老三蹲在垛口后面,眼睛没看堡外黑沉沉的荒原,盯着校场上陈策的背影。饿得发绿的眼睛里,怨气和期待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堡外远处,黑山隘口方向,隐约有火光闪了一下。
不是探骑的火把,是更大规模的火光——建奴前锋扎营了。
离午时,不到六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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