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天后。
青云宗演武场,人声鼎沸。
外门考核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各峰长老悉数到场。掌门玄真子端坐高台正中央,左右依次是丹霞峰丹阳真人、剑峰柳白眉、阵峰陆沉、刑峰沈红衣。
五位元婴大修士坐镇,阵仗之大,历年罕见。
演武场中央,灵根碑巍然矗立,碑面上流转着五色光晕,等待着第一个把手放上去的人。
队伍排得很长。
负责测试的外门长老站在碑前,面无表情地念着名字。
“宋清——土木双灵根,纯度五成,合格。”
“马远——火系单灵根,纯度六成,合格。”
“赵灵儿——水系天灵根,纯度八成,上等!”
高台上,几位长老纷纷侧目。天灵根难得,纯度八成的天灵根更是罕见。
赵灵儿昂首走下台,经过队伍末尾时,瞥了一眼排在最后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杂役的灰布短褐,脸色苍白,身形瘦削,在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中间,像混进鹤群的一只病鸡。
“他就是那个报名的杂役?”
“叫顾长生吧,听说是杂灵根。”
“杂灵根来考外门?嫌命长?”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顾长生像是没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灵根碑上,面色平静,心里默算着昨晚刻下的最后一道阵纹还有多久能完全激活。
观众席第一排,赵怀安翘着腿,嗑着瓜子,满脸红光。
他把顾长生报名的事传遍了整个宗门。他要让所有人都来看看,这个敢顶撞他的杂役,是怎么在第一关就被筛下去的。
然后,一百鞭。
他亲手打。
“下一个——顾长生!”
外门长老的声音传来。
全场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队伍末尾。
顾长生迈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灵根碑。
“把手放上去。”
他抬起右手,按在冰冷的碑面上。
一瞬间,灵根碑亮起五色光芒——红、青、黑、黄、白,五种颜色同时浮现,但每一种都很暗淡,稀稀拉拉地混成一团浑浊的杂色。
“五行杂灵根,纯度不到一成。”外门长老摇了摇头,“不合——”
话没说完。
灵根碑上的五种颜色,突然开始剧烈颤抖。
一抹灰色,从五色缝隙中渗透出来。
不是浑浊的灰。
而是一种深邃的、清透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灰。
它迅速扩散,将五种颜色尽数覆盖。
整座灵根碑,变成了纯粹的灰色。
然后——
“咔嚓。”
一道裂纹出现在碑面上。
全场鸦雀无声。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疯狂蔓延,像蛛网一样布满整个碑面。灰色光芒越来越盛,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高台上,五位元婴大修士同时起身。
玄真子袖袍一挥,磅礴灵力涌向灵根碑。
灵力刚触及碑面,便被那灰色光芒吞噬殆尽。
干干净净,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玄真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柳白眉的手按上剑柄。丹阳真人的茶杯掉在地上。沈红衣眯起眼,杀气一闪。
最左边的陆沉,那个一直低头摆弄小物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瘦削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他盯着灵根碑上的灰色光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跨出,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碑面上。
一股无形无色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不是压制,而是引导,将那灰色光芒重新压回碑面的裂隙中。
灵根碑的震动渐渐平息。
但裂纹已经密布整个碑面,像一张被砸碎又勉强拼回去的镜子。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陆长老,”外门长老颤声问,“这、这是什么情况?”
陆沉收回手,背在身后。他的目光落在顾长生身上,久久不语。
良久,他转过身,面向高台,声音沙哑:
“废灵。”
两个字,石破天惊。
全场炸了锅。
“废灵?废灵是什么?”
“灵根碑只认五行,五行之外的灵根,统一叫废灵——但这玩意儿不是传说吗?修真界几千年没出过一个!”
“那灵根碑为什么会碎?”
没有人能回答。
陆沉继续说:“灵根碑只认五行属性。这孩子体内的东西,灵根碑不认识。”
他顿了顿。
“不认识,所以碎了。”
高台上,玄真子眉头紧锁:“那他到底合格还是不合格?”
没有人开口。
按门规,废灵根等同于不合格。
但灵根碑碎裂,千年未有。
用一条几千年没被触发过的门规来判定,合适吗?
“暂且算他待定,”玄真子终于发话,“后面的考核继续参加。最终去留,掌门殿再议。”
顾长生把手从灵根碑上拿开。
他的脸色比上台时更白了,脚步有些虚浮。胸骨深处那道逆向阵纹还在发烫,灰色力量爆发之后,骨髓里空荡荡的,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转身下台,经过赵怀安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让一下。”
声音很轻。
赵怀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个执事,被一个杂役一句话吓退——脸涨成了猪肝色。
但顾长生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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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席后排,沈红衣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
“那个孩子叫什么?”
“回顾首座,叫顾长生。”
“顾长生。”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这辈子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
杀过的天才也不计其数。
但能震碎灵根碑的,还是头一个。
这种人,要么是大机缘,要么是大祸害。
无论哪一种,都值得她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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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后,顾长生没有回杂役院。
他去了后山乱葬岗——这地方现在几乎成了他的洞府。
月光下,他在那具被他解剖过的女尸旁盘膝坐下,内视自身。
灰色力量爆发一次,消耗了骨髓中将近六成的储存量。但它正在缓慢恢复,骨髓是造血器官,只要人不死,这种力量就能再生。
这让他想起前世的一个概念——干细胞。
原始、混沌、未分化,所以不受五行规则的约束。
灵根碑不认识的东西,也许就是最原始的东西。
“你把灵根碑震碎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顾长生猛然睁眼,回头。
月光下,一个瘦削的老者负手而立,灰色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陆沉。
阵峰首座。
“藏经阁第七排第三层,有一本《杂经考》,”陆沉说,“里面记录了修真界六千年来出现过的所有特殊体质和变异灵根。翻到倒数第三页,上面记着一句话——”
“‘灰色废灵,不属五行。六千年来仅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引发了一场浩劫。’”
顾长生没有说话。
“那三个人,”陆沉走到他面前,“一个建立了魔道第一宗,一个屠灭了三大仙门,还有一个——差一点成了仙。”
“后来呢?”
“都死了。”陆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天道不容。”
他的目光落在顾长生的右手上。
“你在骨骼上刻了阵纹。”
这不是疑问句。
顾长生的身体微微绷紧。
“不用紧张。那卷兽皮卷是我五十年前扔进废卷库的。”
顾长生愣住了。
“骨修一脉,万年前被满门屠灭,不是因为太弱,”陆沉说,“是因为太强。强到天劫不再是劫,而是食物。强到天道不得不亲自下场,联合十大仙门,将他们从历史上彻底抹去。”
他抬起枯瘦的手,缓缓展开掌心。
月光下,顾长生看到那只手掌上没有掌纹——不是天生没有,而是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阵纹。
无数道阵纹,刻满了他全身的每一块骨骼。
“你是骨修?”
“曾经是。”陆沉收回手,“五十年前,我修炼骨修,始终无法入门。因为要激活骨修,需要一种特殊的东西——骨髓中蕴含的混沌之力。我没有,所以我把兽皮卷扔了。”
他看向顾长生。
“你有。你体内的灰色力量,就是混沌之力的雏形。骨修一门,天生就是为你这种人准备的。万年前那些人,每一个都生具混沌骨。”
“混沌骨?”
“废灵,只是我给外人的说法。它的真名叫混沌骨——唯一能吞噬天劫的东西。当年骨修一脉之所以被灭,就是因为天道害怕了。”
夜风吹过乱葬岗,吹动陆沉的灰色长袍。
“五十年前,”他说,“我弟弟也测出过废灵根。”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后来他死了。被当成废物,活活打死的。那年他十七岁。”
他看着顾长生。
“你也十七岁。”
说完,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明天战力考核,赵怀安动了手脚。你的对手是楚狂——外门第二,练气九层。”
他顿了顿。
“今晚,把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阵纹全部抹掉。你刻的十二道阵纹,没有一道是刻对的。骨修一道,阵纹不在多,在精。你那种野路子刻法,不出三个月就会骨裂而亡。”
“从现在开始,我教你。”
顾长生盯着他的背影:“为什么帮我?”
陆沉没有回头。
“五十年前我没能救他。五十年后,我想试试。”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生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右臂尺骨上,坚固纹和蓄力纹正在缓缓运转。左手、双腿、肋骨——十二道阵纹,十二颗淡金色的星辰。
全部要抹掉。
从头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内视之力全开。
第一道阵纹,抹除。
剧痛从骨髓深处涌上来,比镌刻时更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道接一道。
月上中天时,十二道阵纹全部抹除。
精血几乎耗尽,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没有倒下。
他重新调动内视之力,按照陆沉离开前留在他脑海中的那道阵图,在右臂尺骨上落下新的第一笔。
这一笔,和之前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刻法是在骨面上“画”阵纹,那么现在的刻法,就是在骨髓里“种”阵纹。
阵纹的根须深深扎入骨髓,与灰色的混沌之力融为一体。
不再是工具。
而是身体的一部分。
一个时辰后。
新的蓄力纹激活。
阵纹数量变少了——从八道蓄力纹缩减到只剩一道。但这一道的品质,远超之前的八道。
顾长生能感觉到,右臂尺骨的蓄力空间变大了至少十倍,而且还在随着混沌之力的恢复而持续增长。
他站起身,走到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前。
一拳。
山石粉碎。
不是裂开,是粉碎。
而他的手骨,完好无损。
顾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的战力考核,楚狂。
练气九层。
外门第二。
他忽然有点期待了。
---
次日。
演武场。
“外门考核第二关——战力考核!第一场,顾长生,对战——楚狂!”
全场哗然。
“楚狂?外门第二那个楚狂?”
“这他妈是抽签?这是要杀人!”
观众席前排,赵怀安满脸堆笑。
楚狂已经站在擂台上,虎背熊腰,抱臂而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顾长生,嗤笑一声:“你就是那个杂灵根废物?”
“赶紧上来,打完了我还有事。”
顾长生走上擂台,安静地站定。
“对战规则——不得使用法器,不得故意致死,认输即止!”
“开始!”
楚狂动了。
青云剑诀——追风式。
剑光炸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练气九层的灵力全部灌注在剑尖,空气中荡出肉眼可见的涟漪。
这一剑,他没有留手。
赵怀安给了他好处,要他打残这个杂役。
越残越好。
顾长生没有躲。
他只是举起右拳。
蓄力纹瞬间激活。
淡金色的光芒在拳锋上浮现。
然后——
拳头和剑锋撞在一起。
“当!!”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楚狂的剑,碎了。
那柄百炼精铁铸造的上品法器,在顾长生的拳头面前,像瓷器一样碎裂开来。碎片四溅,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而顾长生的拳头,毫发无损。
拳势未停。
砸碎长剑之后,继续向前。
楚狂瞳孔猛缩,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砰——”
拳头砸在他胸口。
楚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的护栏上,护栏轰然碎裂。
他摔到台下,昏了过去。
全场死寂。
赵怀安的瓜子从指间滑落,嘴巴张着,脸色惨白。
一拳。
楚狂连一剑都没撑住。
而这个打出这一拳的人,昨天还是所有人眼中的杂灵根废物。
顾长生收回拳头,转过身,面向高台。
“可以宣布结果了吗?”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演武场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第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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