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晨光熹微,映照着沈清弦略显苍白的脸。她一夜未眠,眼底却无半分倦怠,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光。
袖中的几页誊抄账目,如同滚烫的炭火,灼烧着她的理智。证据在手,下一步,便是要将这火种,投向足以燎原之地——御史台。
大周御史台,纠察百官,风闻奏事,是悬在朝臣头上的一把利剑。现任御史大夫秦岳,为人刚正不阿,素有“铁面”之称,且与陆家素无往来,甚至因早年一桩旧案,对陆贵妃一系颇有微词。将证据交到他手中,是最稳妥的选择。
然而,如何投递,却需仔细斟酌。不能暴露自身,又要确保证据能被秦岳重视,并顺利展开调查。
“染墨。”沈清弦轻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染墨立刻推门而入,见她神色,便知小姐已有决断。“小姐,可是要用药?”
沈清弦微微摇头,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最寻常的桑皮纸。她没有使用平日惯用的御赐松烟墨,而是取了一锭市面上常见的、略带杂质的桐油烟墨,细细研磨。
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些许市井的烟火气。
她提笔,蘸饱墨汁,落笔时却并非书写,而是用左手,以一种略显生硬、刻意改变的笔迹,将誊抄账目上的关键信息,再次精简扼要地抄录下来。她只摘取了指向最明确、资金往来最清晰的几条,并隐去了“陆府”字样,代之以“城南某勋贵府邸”,但结合账目中的时间、金额和经由的墨香斋、如意赌坊,只要稍加查证,目标便呼之欲出。
写完账目摘要,她又将前几日让林榆设法弄到的一份试题样本副本——那是从书贩青衫掌柜流出的原始试题的抄本,与誊抄账目上“文具采买”款项的时间完全吻合——一同折叠好。
最后,她取过一个普通的灰布信封,将桑皮纸和试题样本小心放入。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立刻封口,而是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白玉小盒。打开盒盖,里面是少许近乎无色的细腻香粉。这是顾清玄之前为她特制的“千里香”,气味极淡,常人难以察觉,但经过特殊训练的犬只,或使用特定的药水,便能使其显形,并追踪其残留气息。
她用指尖沾了少许香粉,极其小心地,均匀涂抹在信封开口的边缘内侧,以及信纸的折叠处。如此一来,无论这封信经过何人之手,只要接触过,便会沾染上这特殊的标记。
“林榆。”她对着空气低唤。
黑影应声而现。
“将这封信,”沈清弦将封好的信封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在辰时御史台开始受理公务后,设法投入御史大夫秦岳公房外的匿名投书箱。记住,要确保是秦大夫本人或其绝对亲信首先看到此信。投递之人,必须身手利落,不露形迹,且投递后立刻远离,清除自身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
“属下明白。”林榆双手接过信封,如同接过一件稀世珍宝,神色凝重。
“还有,”沈清弦补充道,“投递之后,派两个机灵的生面孔,轮流在御史台外围远远盯着,留意是否有异常动静,尤其是陆家或靖王府的人出现。但只需观望,不必靠近,更不可干涉。”
“是。”林榆领命,身形一闪,便从书房消失。
沈清弦走到窗边,看着天色逐渐明亮起来,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她看似平静,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紧。这一步棋落下,便再无反悔的余地。朝堂这潭深水,将被彻底搅动。
她回到案前,拿起之前翻阅的《本草纲目》,试图让自己沉浸在药草的世界里,以平复内心的波澜。但书页上的字迹,却仿佛都变成了那账目上一笔笔肮脏的交易。
辰时初,染墨端来了早膳和汤药。沈清弦勉强用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小姐,您脸色不好,可是昨夜累着了?”染墨担忧地问。
“无妨,只是有些乏了。”沈清弦揉了揉额角,顺势靠在软榻上,“我歇息片刻,若有访客,一律替我挡了。”
“是。”染墨为她盖上一层薄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清弦闭上眼,却毫无睡意。她的心神,早已飞到了那座象征着法度与监察的御史台。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巳时三刻,林榆的声音隔着门板低低响起:“小姐,信已投递成功。投书箱由秦大夫身边的长随开启,信函已直接送入秦大夫公房。我们的人撤离顺利,未留痕迹。目前御史台外围暂无异常。”
“知道了。”沈清弦应了一声,心中稍定。
信已送达,剩下的,便是等待。等待秦岳的反应,等待御史台的动作,等待张承泽和陆家的惊慌失措。
她重新坐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这次,她用的是御赐的松烟墨,开始慢条斯理地抄写《心经》。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忐忑,都镇压在这佛经的宁静之下。
墨迹渐干,心绪也似乎随之平复。
她知道,风暴即将来临。而她,已做好了迎接的准备。这第一把火,将由她亲手点燃,烧向那些前世践踏她、背叛她的人。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似乎有一场春雨即将降临。沉闷的空气,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沈清弦放下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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