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天晚上,阿豪出事了。
阿豪是陈渡在小区里为数不多能叫得出名字的邻居。寸头,胳膊上有纹身,说话嗓门大,脾气暴躁,是那种听说有规矩就非要去碰一下的人。傍晚时分,他推开陈老师家的门,当着十几个蜷缩在客厅里的幸存住户的面,大声宣布自己要走出单元楼。
“什么天黑不出门,什么七条规则,都是装神弄鬼。”阿豪一脚踢开堆在门口的矿泉水箱,手指戳着窗外那堵灰白色的雾墙,“老子活了二十六年,还让几条贴在公告栏上的破规矩吓住了?我今天晚上就站出去,看谁能把我怎么着。”
陈老师。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退休中学历史老师。急得直拍膝盖:“阿豪你冷静点!今早那对小夫妻的事情你没看见?三秒钟就没了!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试这个!”
“那是他们胆子小。”阿豪嗤了一声,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落在靠窗坐着的陈渡身上,“陈渡,你不是搞白事的吗?你们家不是专管死人的事吗?你怎么说?”
陈渡头也没抬:“天还没全黑,你现在出去还来得及。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今早的干尸你也看到了。那两人嘴唇上有纸灰,跟我火盆里烧的纸钱灰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
“瞎扯。”
“那你出去试试。”陈渡抬起眼皮看他,“不过你出去之前,我记得一件事。规则上写的是‘天黑不出门’,没说出门之后的后果是什么。你猜被抬回来之后,会是个什么状态?”
阿豪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面子卡在脖子上,下不来了。
“行,我出去。”阿豪摔门而出,脚步声在楼道里沉重地回荡。
陈渡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阿豪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外的台阶上,路灯正好亮起,把他整个人照在昏黄的光圈里。他站在台阶上,朝四周的浓雾挥了挥手,大声嚷嚷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身来,朝楼上竖了一下中指。
然后路灯忽然灭了。
所有的灯。单元门前的路灯、楼道里的廊灯、各户窗户透出的灯光。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黑暗像锅盖一样盖下来,把整个小区扣在了下面。黑暗中有人尖叫,有人踢翻了什么东西,陈老师家的客厅里乱成一团。
陈渡没有动。他站在窗口,借着雾墙表面发出的微弱荧光,看到阿豪还站在原处,但姿态已经变了。他的手指保持着竖中指的手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在台阶上。约莫过了三次呼吸的时间,阿豪的身体忽然向后飞出,像被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拎住后领甩了出去,整个人腾空转了一圈,然后砰地砸在水泥台阶上。
路灯恢复了。灯光重新亮起的瞬间,陈渡已经冲到了单元门口。他和老周一起把阿豪拖进了楼道。阿豪全身没有任何外伤,衣服完好,皮肤上没有一丝擦痕,但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乌紫,瞳孔散得很大,对光几乎没有反应。老周翻开他的眼皮看了半天,又摸了摸他的颈侧,眉头越拧越紧。
“心跳偏弱,但没有生命危险。”老周放下阿豪的手腕,抬头看向陈渡的时候,那双老法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迷惑,“奇怪的是另一个现象。我刚才给他做瞳孔检查的时候,发现他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黑线。不是虹膜的色素沉着,更像是某种残留物嵌进了睫状肌的间隙。我解剖了三十年尸体,从没见过这种性状的残留。”
陈渡蹲下来,扒开阿豪的眼睑仔细看了看。那圈黑线和他的手指上那丝褪不净的墨痕颜色完全一致。
“是规则残留。”苏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姐是另一个陈渡注意到的幸存者。她约莫三十岁,住三号楼,平时不怎么说话,总是抱一个旧布娃娃。此刻她站在楼梯拐角处,怀里还是抱着那个娃娃,眼睛却盯着阿豪的身后。不是阿豪本人,而是他身上方约莫三尺高的位置。
“我能看到。”苏姐说,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他身后有东西。像影子一样黏在他背上,是一种黑色的、不断往下降的光。天亮的时候这些光会变弱,但到了晚上还会出来。他以后每晚都会经历一次今晚的撞击。也许更重。”
“你怎么知道?”老周问。
“我从小就能看到。”苏姐垂下了眼皮,手指揉着布娃娃的裙边,“规矩也好,魂魄也好,谁欠了谁的命,全写在他们身上。阿豪身上的标记是新的,今天下午还没有,天黑之后忽然就出现了。”
陈渡站起身,目光从阿豪脸上移到苏姐的侧脸上。她没在看任何人,只是抱着那个娃娃,表情像在数自己的呼吸。但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她不看阿豪,她的眼睛一直落在阿豪斜上方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她在看那个她说的“影子”。
“你的眼睛能看到规则,对吗?”陈渡问。
苏姐没回答。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看了陈渡一眼。那一眼带着某种审视,像是在看他身后有没有也趴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身后什么都没有。”苏姐说,“干净的。”
她抱着娃娃转身消失在楼梯上。老周咂了咂嘴:“这姑娘什么来路?”
“不知道。”陈渡看着苏姐离去的方向,“但她能看到规则,这一点对我们很有用。”
当晚,陈渡回到灵堂之后,立刻开始扎替身纸人。
他把爷爷留下的那张泛黄图纸铺在供桌上,借着汽油灯的光,照着图纸上的标注选材。初级替身纸人的结构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特殊比例的黄纸、竹篾和极少量的黑砂,所有材料都要按照图纸上的配方处理过。竹骨不是随便扎的,每个关节处的捆扎力度都有精确的要求,太紧则纸人僵硬难以替换,太松则承受不住规则冲击。
最关键的是开光环节。图纸上写着:以扎纸人自身精血一滴混入墨汁,点于替身眉心。开光后纸人与扎纸人建立精气连接,替身方能在规则触发的瞬间代主承受。
“自身精血。”陈渡默念这四个字。爷爷二十年没让他碰过这张图纸,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用精血扎纸人是白事行当的大忌。纸人是给死人用的东西,活人的血一旦混进去,纸人就和你有了扯不断的关系。这种东西用少了是替身,用多了会反噬。
但他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阿豪的事情说明天黑不出门的规则是实打实的灭杀型触发。设局的人没有在开玩笑。五天后的集体献祭,更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铡刀。
陈渡调试好糨糊,开始裁剪黄纸。裁纸的刀是爷爷用了四十年的老裁纸刀,木柄磨得包了浆。他一边裁纸一边启动脑海里那本《阴司设计图鉴》,第一页的图纸以一个半透明的虚影叠在现实视线中,让他的每一次折叠、每一道扎捆都精准地落在图纸要求的尺寸上。这种感觉很奇异。仿佛爷爷的手正覆在他的手上,引导着他完成每一个步骤。
鸡叫头遍的时候,第一个替身纸人扎好了。
那小纸人比他的手掌高出半截,竹骨黄纸,没有画五官,只在眉心点了一道朱砂掺精血的红印。陈渡把它放在供桌上,对着它烧了三炷香。
纸人自己站了起来。
它的脚底离开供桌面的瞬间,陈渡感觉到自己的气力被轻微抽走了一点。大概像是多拎了一桶水。图纸上的备注写得很清楚:替身纸人与扎纸人之间会持续消耗精气维持连接,初级替身的消耗量约等于每日少睡半个时辰。精气的轻微流失让他身上微微发虚,但这种代价在当前的处境下显得不值一提。
“从今天起,你替我挡一次。”陈渡对纸人说。
纸人没有回应。它安静地站在供桌上,竹骨的关节在汽油灯下微微泛黄。但陈渡确信自己看到了它眉心那道红印闪了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替身纸人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推开灵堂的门走到院子里。雾气似乎比昨天薄了一些,他能隐约看到对面单元楼的轮廓。公告栏上的规则还在往下渗红,又多了两条新规则,字迹正在血雾中缓缓成形。
身后的灵堂里,汽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十九个纸人面朝棺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在陈渡看不见的角度,最角落里那个被他泼过水的纸人。那个曾经流过墨眼泪的纸人。嘴角的弧度又微微上扬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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