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大律师 第21章 沉默的证人

沉默的证人

十月中旬，云澜市下了一场秋雨。刘辰坐在律所办公室里，窗玻璃上雨水纵横。桌上摊着一份新的案卷，上午刚送来的。

委托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叫赵秀兰。她儿子叫周远，三十二岁，云澜市第三建筑公司的塔吊司机。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周远从塔吊上摔了下来。工地说是酒后操作，安监部门认定为违章作业，保险公司拒赔。赵秀兰不认，她儿子不喝酒。

案卷不厚。现场勘查记录，安监报告，尸检报告，几份证人证言。刘辰翻了一上午。

尸检报告显示，周远血液酒精含量达到每百毫升八十六毫克，达到醉酒标准。死亡原因是高处坠落致全身多发伤。现场勘查记录显示，塔吊操作室有半瓶白酒，瓶身有周远指纹。

四份证人证言。工友张伟说，当晚和周远一起吃的晚饭，周远喝了不少。工友李强说，周远最近情绪不好，经常喝酒。班组长孙建军说，当晚安排周远加班，他闻到周远身上有酒味。工地项目经理赵东说，周远之前因为喝酒被罚过款。

人证物证俱全。安监认定，保险公司拒赔，工地赔了几万块人道主义补偿。案子结了。

刘辰把尸检报告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时，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胃内容物：约二百毫升未消化食物，酒精浓度与血液酒精浓度比例异常。”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方教授，我是刘辰。有个案子想请您帮忙看看尸检报告。”

电话那头，方锦城的声音苍老而清晰。“发过来。”

第二天上午，方锦城坐在刘辰的办公室里。尸检报告摊在桌上，他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好几道线。

“血液酒精浓度八十六，胃内容物酒精浓度只有血液的一半不到。”方锦城推了推老花镜，“人喝下去的酒精，是先到胃里，再进入血液。如果死前刚喝过酒，胃里的酒精浓度应该远高于血液。这个比例不对。”

刘辰看着那道红线。“说明什么？”

“说明酒精不是喝下去的。是直接进入血液的。”方锦城合上报告，“有人在他死后，往他血管里注射了酒精。”

办公室里安静了。秋雨敲在窗玻璃上。

“塔吊操作室是封闭空间，如果他是在操作室里被注射的，凶手一定会留下痕迹。”刘辰站起来。

方锦城看着他。“你要去现场？”

“周远已经火化了。物证只剩现场。”

塔吊停在工地最深处，三十多米高的黄色钢铁巨架，操作室悬在顶端。工地已经停工三个月，地上长出了杂草。

操作室的门锁着。苏晴找工地留守人员要了钥匙。她今天休息，刘辰打电话时，她问了一句“什么案子”，听完就来了。

门开了。操作室不到三平米，一面是操作台，一面是玻璃窗。灰尘落了厚厚一层，操作台、座椅、地板，每一寸都覆盖着灰。

苏晴蹲下去。地板上有几处深色斑迹，像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现场勘查报告说这是周远摔倒时撞破头留下的血迹。”

刘辰也蹲下来。那些斑迹分布得很均匀，从操作台前一直延伸到门口。

“他摔倒，血应该集中在一处。这些血滴分布太均匀了。像是有人站着，血从高处滴下来。”他站起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也落了灰，但有一处灰比其他地方薄。靠近操作台正上方。

苏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挂过什么东西？”

刘辰环顾操作室。墙角有一个铁皮柜，打开，里面空荡荡的。但柜子底部有几张皱巴巴的纸。他蹲下去，把纸展开。不是纸，是几张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

日期是周远死前三天。

“今天孙组长又让我签字。我不知道签的是什么，他说是安全培训记录。但我明明没有参加过培训。我不敢不签。工地上好几个人都被他叫去签过字。李强签了，张伟也签了。”

苏晴接过那几页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今天我发现塔吊的限位器坏了。我跟孙组长说，他说等这批活干完再修。我问他要是不修出了事怎么办，他说出了事也是你操作不当。我想举报，但不知道去哪里举报。”

最后一页，日期是周远死前一天。

“明天又要加班。孙组长说这批活必须赶完。我跟他说限位器的事，他让我别废话。晚上下班的时候，我看见他和赵经理在工棚里说话。赵经理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害怕。”

苏晴把几页纸收进证物袋。“他害怕了。但他还是去了。”

刘辰站起来。“不是他去了。是有人让他去了。他知道限位器坏了，知道孙建军让他签过空白记录。他成了隐患。有人需要他闭嘴。”

工棚在工地另一头。苏晴找到了孙建军签字的排班表。周远死的那天晚上，本来不是他的班。

“排班表被人改过。”苏晴指着日期栏，“这里有涂改液的痕迹。原件上写的不是周远的名字。”

“谁改的？”

“排班表只有班组长和项目经理有权修改。”

孙建军。赵东。

苏晴收起排班表。“孙建军和赵东的证言里都提到了周远喝酒。如果他们事先串通——”

“不止他们两个。”刘辰翻出证人名单，“张伟和李强也作了证。四个人，一个说看见周远喝酒，一个说闻到酒味，两个说周远平时爱喝酒。口供严丝合缝。”

“太严丝合缝了。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拼在一起刚好把周远钉死在酒后操作上。”苏晴站起来，“四个人。有人教过他们怎么说。”

当天下午，苏晴去了第三建筑公司。孙建军不在，工友说他辞工回老家了。赵东也不在，办公室门锁着。人事部的人说赵经理上周调去了外地分公司。

“四个人，走了两个。”苏晴站在建筑公司门口，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

刘辰靠在车门边。“剩下两个，张伟和李强，还在工地上。”

“先找谁？”

“张伟。他说当晚和周远一起吃的晚饭。”

张伟住在工地宿舍，六人间。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瓶啤酒，瓶身被他握得温热。苏晴亮出证件时，他的手指收紧了。

“周远的案子，该说的我都说了。”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说当晚和周远一起吃的晚饭。吃的什么？”

张伟愣了一下。“盖浇饭。”

“什么盖浇饭？”

“西红柿鸡蛋。”

“周远喝的是什么酒？”

张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白的。”

“什么牌子？”

“记不清了。”

“你喝了吗？”

张伟摇头。“我不喝酒。”

苏晴看着他。“你不喝酒，但你记得周远喝的是白酒。你记得吃的什么盖浇饭，但不记得酒的牌子。”

张伟的手开始发抖。

“张伟，谁教你这么说的？”

张伟低下头。“没有人教我。”

刘辰从包里拿出那几页皱巴巴的纸。周远的笔记。张伟的名字写在那上面。

“周远死前三天，写下了这些。他提到你。他说你也被孙建军叫去签过字。”张伟的眼神变了。

“你签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张伟的嘴唇开始发抖。

“是安全培训记录。如果周远是因为限位器故障摔下去的，那批安全培训记录就是伪造的。所有签过字的人——”刘辰停了一下，“都脱不了干系。”

张伟手里的啤酒瓶掉在地上。酒液淌开来，泡沫在水泥地面上碎裂。

“我不想签的。”他的声音哑了，“孙建军让我签，说大家都签了，不签就别干了。我家里有老婆孩子。我没办法。”

“周远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张伟沉默了很久。“在宿舍。孙建军来宿舍找我，说周远出事了。他说警察来了以后，让我说当晚和周远一起吃的饭，周远喝了酒。”

“他让你这么说你就这么说？”

“他说如果我不这么说，签假记录的事就会被查出来。到时候不光丢了工作，还要坐牢。”张伟抬起头，眼眶红了，“周远是我兄弟。我们一个村出来的。他的后事是我帮着办的。”

他用手捂住脸，肩膀抖动。

苏晴等他平静下来。“李强呢？他也被孙建军找过？”

张伟点头。“李强比我先来。孙建军找他的时候，他不想答应。孙建军说，周远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得替自己想想。李强就答应了。”

李强住在隔壁宿舍。他比张伟镇定。苏晴进来时，他正坐在床边抽烟。听完苏晴的问话，他把烟头按灭在铁皮烟灰缸里。

“张伟说了？”

“说了。”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我劝过周远。让他别跟孙建军对着干。他不听。他说塔吊的限位器必须修，不修会死人。”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苦，“结果死的是他自己。”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强抬起头，“孙建军来找我，让我说闻到周远身上有酒味。我问他周远怎么死的，他说摔死的，让我别多问。我问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你问过吗？”

李强沉默了很久。“问过赵东。”

“他怎么说？”

“他让我管好自己的嘴。说周远的事故调查报告已经写好了，我只要照着说就行。我问他要是不照着说呢。他看了我一眼。”李强掐灭第二根烟，“那一眼我就知道了。周远不是自己摔下去的。”

苏晴站起来。“李强，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李强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工地上的塔吊还立在那里。

“周远死之前，最后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强哥，要是哪天我出事了，你帮我照顾我妈。”他低下头，“我没答应他。我说你他妈少说这种晦气话。”

他站起来。“我愿意。欠他的。”

三天后，孙建军在老家被抓获。又过了一周，赵东在外地被抓。

审讯室里，孙建军供认了。周远发现了限位器故障，发现了安全培训记录造假，打算举报。赵东让他处理。那天晚上，周远被叫去加班。赵东在操作室里用乙醚迷晕了他，然后给他注射了酒精。等人没了呼吸，他们把尸体从塔吊上推下去。

酒精注射点在大腿内侧。尸检时，这个针孔被忽略了。方锦城重新看了尸检照片，找到了那个针孔。很小，像一粒沙。但足够推翻整份报告。

两个月后，赵东和孙建军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张伟和李强因作伪证被免予刑事处罚。周远的母亲赵秀兰拿到了赔偿金，她把钱捐给了农民工法律援助中心。

刘辰去看她那天，老太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刘律师。”她站起来。

“赵阿姨。”

她没说话，走进屋里，拿出一个相框。周远的照片。穿着工装，站在塔吊下面，对着镜头笑。

“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小时候说，妈，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她把相框抱在怀里，“我不要大房子。我就要他活着。”

刘辰没有说话。

老太太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刘律师，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刘辰没有回答。

她把相框放回桌上。“我图他活着。图不到了。那就图别的孩子别像他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刘辰站起来。

“刘律师。”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来。

“你帮了我。我没什么能谢你的。”

刘辰转过身。“不用谢。”

他走出院子。冬天的风很冷。胡同很长，他走了很久。

身后，老太太还站在院子里。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