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六个月后。云澜市第一看守所会见室。
刘辰坐在铁栅栏这边。栅栏那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皮肤粗糙,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超市老板,姓魏,街坊都叫他老魏。
案卷刘辰翻了六个月。老魏被控故意伤害,被害人是他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叫胡勇。案发当晚两人在店里喝酒,不知为什么起了争执,胡勇左手臂被玻璃酒瓶划伤,缝了十七针。老魏报警,警察来了,胡勇指着老魏说“他砍我”。凶器是碎酒瓶,上面只有老魏的指纹。
老魏不认。从派出所到看守所,从头到尾都说不是他干的。没有人信。
刘辰合上案卷。“老魏,案发当晚,你和胡勇喝了多少?”
“一人半瓶白的。”
“谁买的酒?”
“他买的。他说那天是他生日,非拉着我喝。”
“以前一起喝过吗?”
老魏摇头。“他开水果店才三个月。之前那条街上没这号人。”
刘辰的手指在案卷上敲了一下。“你和他有矛盾?”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他想盘我的店。来了三个月,问了我四五回。我没答应。超市是我爹传下来的,开了二十年。”
“案发那天,他提过吗?”
“提了。喝酒的时候又提。说给我二十万,让我把店转给他。我没接话。”老魏的拳头攥紧,“后来我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碎酒瓶,他捂着手蹲在墙角,血从指缝里往外淌。他说是我砍的。”
“你记得自己拿过酒瓶吗?”
“不记得。我喝断片了。”
刘辰把案卷里一张照片推到铁栅栏前。胡勇左手臂的伤口。从手腕斜向上延伸到肘弯,十七针,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你平时用哪只手?”
老魏举起右手。
“胡勇的伤口方向,是从右向左划的。右手持瓶,划出来就是这个方向。你是右撇子。”
老魏愣住了。
“凶器上只有你的指纹。因为酒瓶是你超市里的,你搬货的时候碰过。但真正拿起它划伤胡勇的人,戴了手套。”
老魏的嘴张着。
“胡勇自己划伤了自己,然后趁你醉酒,把酒瓶塞进你手里按上指纹。等你醒来,现场已经布置完了。”
会见室里安静了很久。老魏的眼眶红了。“他为什么害我?”
刘辰把案卷收起来。“你那个超市,临街,八十平米。三个月前,那条街列入了旧城改造。拆迁补偿,按面积算,临街商铺一赔三。八十平米变两百四。他给你开二十万,你没卖。”
老魏的手在发抖。“就为这个?”
刘辰站起来。
“刘律师。”老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能出去吗?”
刘辰转过身。“能。”
三个月后。云澜市中级人民法院。
刘辰站在辩护席上。公诉席上坐着另一个检察官,不是林清月。林清月今天坐在旁听席第二排,穿着便装,长发披在肩上。
“辩护人,你对公诉机关指控的事实有无异议?”
刘辰站起来。“有。”
他从辩护席后面走出来。“本案的唯一直接证据,是凶器上的指纹。碎酒瓶上只有被告人的指纹。看起来铁证如山。但实际上,被告人是超市经营者,酒瓶是他店里的商品,他的指纹出现在酒瓶上,是正常的经营活动。”
“伤者胡勇的伤口在左手臂,从手腕斜向上延伸。这种伤口方向,说明持瓶者是右手持握,从右向左挥动。被告人确实是右撇子。”
刘辰停下来。
“但胡勇也是右撇子。”
旁听席上起了一阵骚动。
“胡勇完全可以用自己的右手,划伤自己的左手臂。伤口方向和他自己持瓶划伤的方向完全吻合。他在自己店里布置了现场,然后等被告人酒醒。”
刘辰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照片。胡勇水果店的内部照片。照片一角,收银台旁边的挂钩上挂着一双黑色橡胶手套。
“这是案发次日警方拍摄的现场照片。胡勇店里挂着一双手套。手套内侧检测出胡勇的DNA——他戴过。手套外侧没有任何指纹。他戴着手套拿起酒瓶,划伤自己,然后把酒瓶塞进被告人手里。”
审判长问:“辩护人,你的意思是,胡勇自残诬告?”
“不是自残。”刘辰从案卷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是蓄意陷害。胡勇的水果店开在被告人超市隔壁,三个月。他多次提出盘店,被告人拒绝。案发前一个月,胡勇从一个叫孙涛的人那里提前获知了旧城改造的规划。”
他将文件呈上。
“胡勇知道这条街要拆迁。知道临街商铺的补偿标准。知道被告人那间八十平米的超市值多少钱。所以他自导自演了这出戏——只要被告人被判刑入狱,店铺无人经营,他就能以低价接手。”
法庭里安静了。
审判长翻阅文件。过了很久,抬起头。
“公诉人,对辩护人提交的证据有无异议?”
公诉人沉默了几秒。“没有。”
审判长敲下法槌。“鉴于辩护人提交的新证据对案件事实认定有重大影响,本庭宣布休庭,补充侦查。”
一个月后。胡勇被逮捕。老魏无罪释放。
刘辰在看守所门口等他。老魏走出来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阳光。九月的太阳还很烈。他在看守所里待了九个月,人瘦了两圈,但走出来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他看见刘辰,站住了。
“刘律师。”
刘辰看着他。
老魏的嘴唇动了半天。然后他弯下腰,对着刘辰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保持了很久。直起身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我爹传下来的店,保住了。”
刘辰点了点头。老魏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刘律师。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他没说完。刘辰也没让他说完。老魏走了。公交车来了,他上车,车门关上,车子驶出站台。
刘辰站在看守所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
手机响了。苏晴。
“老魏出来了?”
“刚走。”
“胡勇撂了?”
“撂了。孙涛也撂了。旧城改造规划是他从规划局熟人那里拿到的,提前透露给胡勇,事成之后分拆迁补偿的两成。”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接这个案子的时候,知道会翻出规划局吗?”
刘辰没有回答。
苏晴笑了一下。很轻。“我猜你也不知道。”
“晚上有空吗?”刘辰问。
苏晴的声音停了一拍。“干嘛?”
“老魏的案子结了。请你吃饭。”
“什么由头?”
“庆祝你没把我铐回去。”
电话那头,苏晴笑了。这是刘辰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
“行。哪里?”
“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法院对面那家面馆。”
苏晴沉默了一瞬。“那是老地方?”
“第一次开庭那天,你在法院门口堵我。开完庭我在那吃的午饭。”
“你怎么知道我后来也去了?”
刘辰没回答。
苏晴也没追问。“几点?”
“七点。”
电话挂断。
晚上七点。法院对面面馆。
刘辰到的时候,苏晴已经坐在里面了。没穿警服,白色T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整张脸。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还没动筷子。
刘辰在她对面坐下。老板过来招呼,他点了一样的。
苏晴看着他。“老魏那个案子,你是怎么发现胡勇是右撇子的?”
“案卷照片。他左手臂伤口的起止方向。”
“就凭一张照片?”
“还有他店里的手套。”
苏晴端起碗,挑起一箸面。“九个月。老魏在里面待了九个月。如果没有你,他要待九年。或者更久。”
“如果有如果,你抓宋明远的时候就已经抓错了。”
苏晴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
“你这人。”她没说完。
刘辰的面端上来了。热气袅袅上升。两人低头吃面,面馆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老板在厨房里切菜,刀起刀落,节奏平稳。墙上挂着的电视在放新闻,音量很低,像一个远远的背景音。
苏晴放下筷子。“下一个案子呢?”
“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
刘辰看着她。“你要参与?”
苏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我说过。我会盯着你。”
她站起来。“这顿你请。”
“为什么?”
“因为你赚的比我多。”
苏晴走出面馆。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刘辰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那碗空了的牛肉面。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十八到二十六度。
刘辰结账,走出面馆。九月的夜风很凉。法院大楼的灯还亮着,几扇窗户透着光。他站在面馆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往律所的方向走去。
手机响了。林清月。
“听说老魏出来了。”
“嗯。”
“胡勇的案子,检察院这边是我同事接的。他跟我说了。规划局那边,已经有人被带走调查了。”
刘辰没说话。
“老师。”林清月的声音低了一分,“你每接一个案子,就有一串人落马。”
“巧合。”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下次开庭,我去旁听。”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
电话挂断。
刘辰走在九月的夜里。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那排梧桐树开始落叶,巴掌大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他踩过一片,发出细碎的脆响。身后那盏路灯亮着。前面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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