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宗门大比的第三日,是综合才艺展示。
这一天,是所有项目中变数最大的一场。比的不是修为高低,不是战斗力强弱,而是对道的理解、对术的运用,以及在这一切背后,一个人的悟性和创造力。
这一场,是韩长青的主场。
演武台上,韩长青站定。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寻常的青灰色长袍,没有任何特殊的纹饰,和周围那些穿着宗门礼服、内门锦衣的弟子比起来,显得有些朴素。但当他站上台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就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场——不是那种我很厉害所以你们都看我的张扬,而是那种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所以不急不躁的沉稳。
他先取出了一支笔。
不是寻常的毛笔,是一支通体乌黑的铁笔,笔尖有金属的冷光,一看就不是用来在纸上写字的工具。
他要做什么?台下有人低声问。
书道。
回答的人,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书道,在太虚宗并不稀奇,几乎每个弟子都会几手,但用它来展示综合才艺,还从来没有过。
韩长青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把笔悬在空中,开始书写。
不是落在纸上,是直接在空气中书写。
他的手腕极稳,每一笔落下,都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精准。第一个字,是山,第二个字,是河,第三个字,是封……一个个字符,在空中浮现,笔锋苍劲有力,像是真的被墨写在纸上一样,有浓有淡,有急有缓。
但真正让众人屏住呼吸的,不是字本身,而是字里蕴含的东西。
九九八十一个字。
每一个字,在成型的瞬间,都自动融入了神识与灵气,字符与字符之间,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灵气联结——间距、角度、上下左右的呼应关系,全部精确对应着一道完整阵法的结构逻辑。
到了第八十一个字落下的那一刻,整个演武台上,凭空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场域。
封印场域。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不是针对人的,而是一种物理性质的禁锢之力,把空间本身的一部分,锁死了。
一头二阶妖兽,被弟子们放入场中。
二阶妖兽,实力相当于金丹初阶的修士,平时在演武台上横冲直撞,连内门弟子都要两三人联手才能压制。但此刻,它被困在那道无形的封印里,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墙,它以全力撞击了一次,封印纹丝不动;撞击了第二次,依然纹丝不动;撞击第三次,妖兽发出一声哀鸣,终于放弃了。
众弟子哗然。
这……这是他自己创的阵法?一个内门弟子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抖,不是宗门里传下来的?
应该是,旁边有人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没听他说吗?他是从那些古籍里自己悟出来的。
几位长老开始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惊讶,有凝重,也有一些——是欣赏。
韩长青把笔收起来,没有多做停留,开始第二项展示。
他取出了一副棋盘。
棋盘是寻常的棋盘,黑白两色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两侧。但在韩长青手里,它不再是用来博弈的工具,而是一道活的阵法。
这是七星活阵。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核心在于活字——传统阵法的阵眼是固定的,攻击者只要找到阵眼,集中力量突破,就能破阵。但活阵不一样。
他拿起一枚白色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那枚棋子落下的瞬间,在演武台东侧的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面阵旗,半隐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第二枚棋子,落在棋盘另一侧。
第二面阵旗,在演武台西侧出现。
七枚棋子,依次落下。
每一枚棋子落下的位置,都对应着棋盘上七星的位置——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连珠,在极短的时间内,在演武台周围形成了一道活动变化的防御阵。
演示用的攻击,从七个方向同时发出。
众人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阵法——
阵法没有崩溃。
它像是活的,在每一个攻击到来的瞬间,自动调整了阵眼的位置,把防御的力量重新分配,每一次都恰好挡在最需要防守的那个方向上。
……这怎么防?一个内门弟子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困惑,你打哪里,它就防哪里,这还怎么破?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知道答案。
-
棋道展示结束,韩长青把棋盘收起来。
接下来是琴道。
他坐了下来,在演武台的正中央,摆下一张古琴。古琴的样式很旧,漆面已经斑驳,但琴弦崭新,是经常弹奏保养的那种光泽。
琴道侦察,他说,这是我在一本残卷里看到的概念,完整的内容已经失传了,我只知道一部分原理——用曲声来感知周围,而不是用眼睛。
他开始弹奏。
曲声响起,不是寻常的曲子,是一段专门为战场设计的节奏——急促、变化、带着锋利的边缘,像是刀刃在空气中划过。
但就在众人以为这是一段普通战曲的时候,有人察觉到了不对。
台下的凌霜,率先抬起了头。
她感觉到了——在曲声铺开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灵气,不是元力,而是某种更难以捕捉的东西,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地铺开,笼罩住了演武台周围二十丈的每一寸空间。
他在……凌霜低声说,眉头微微皱起,他在用曲声感知所有人?
话音刚落,韩长青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划。
然后,他开口了。
东侧观众席,第三排,金丹初阶,灵力运转方向偏左,疑似有旧伤。
全场一片寂静。
他说的那个人,是台下坐着的一个内门弟子,他确实有旧伤——那是去年一次任务里落下的,知道的人不多,但从没有人公开说过这件事。
北侧观众席,第七排,筑基中阶,灵力运转正常,但心跳比常人快了半拍,紧张。
被点名的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像是被当众戳穿了一样,耳根都红了。
西侧观众席,第五排……
韩长青连点了六个人,每一个都说得分毫不差,像是他的眼睛真的穿透了人群,看见了每个人身体里的秘密。
台下,有人开始冒冷汗了。
这意味着,只要韩长青愿意,他可以在战斗开始之前,就把你所有的弱点,全部摸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琴道了。
这是情报战,是信息压制,是让对手在你面前毫无秘密可言的绝对优势。
-琴道展示结束,韩长青把琴收了起来。
最后,他取出了一幅画。
画卷很旧,边角已经有些卷曲,纸张泛黄,但画中的意境,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幽深气息——是山林,是古松,是云雾缭绕的深谷,是那种只有在真正的古迹里,才能感受到的岁月沉淀。
这是我在历练途中,带回来的一幅古画,他说,它的价值不在于画本身,而在于画中封存的意境——经过我的研究,可以用神识把它激活,让它在短时间内,复现画中的真实环境。
他把画展开,对着演武台,以神识激活。
那一刻,半个演武台的空间里,出现了一片幽深的山林。
温度骤然下降,灵气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潮湿的松针气息,脚下出现了模糊的松针纹理——
是真的。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环境变化,是用神识和灵气,把画中的世界,短暂地复制到了现实里。
这一幕,只持续了约十息。
十息之后,随着韩长青神识的消耗,画面渐渐消散,温度回升,演武台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但它依然引发了场中一片震惊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连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的弟子们,也闭上了嘴。
-宗主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他是太虚宗的宗主,平时几乎不会在弟子的比试展示中主动开口,但今天,他站了起来,走到台前,打量着韩长青,像是在打量一件出乎意料的珍宝。
这门功夫,名称叫什么?
韩长青想了想,说:弟子暂时称它为文道四合。
文道四合……宗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此次大比,特别奖,文道创新奖,授予外门弟子韩长青。
这是这次大比新设的一个奖项。
也是唯一一个特别奖。
为韩长青一人而设。
台下,掌声响起。
不是全体——有些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有些人表情复杂,显然在消化这件事带来的冲击。但有很多人在鼓掌,有外门弟子,有内门弟子,甚至有几位长老——他们的掌声不大,但很实在,一下一下地拍着,没有任何敷衍。
凌霜坐在观众席上。
她看着台上的韩长青,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有任何得意的脸,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她把那点点异样,压下去,低头,继续看着台上。
牧云笑在观众席上跳起来,大声叫好,声音压过了所有人,像是要把整个演武场都掀翻一样。
沈云霄坐在最远处的角落里,没有叫好。
他的眼神盯着演武台,看了很久——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审视,有思索,也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被触动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移开了目光,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综合大比结束。
宗门十杰榜单,正式公布。
第一:沈云霄(元婴初阶)
第二:内门金丹期弟子
第三:凌霜(金丹初阶)
第四:韩长青(筑基初阶)
散灵根,筑基初阶,宗门十杰第四名。
这个排名,在整个太虚宗的历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一个散灵根的弟子,一个筑基初阶的外门弟子,站在了一堆金丹、元婴的内门弟子中间,占据了第四的位置。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因为他的表现,配得上这个位置。
那一天,苍云县的一个普通书生家庭里,老槐树下的日光,正好照在一张旧书桌上。
韩明志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旧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书页上打出斑驳的光影。
他不知道此刻在太虚宗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正站在宗门大比的舞台上,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不知道那四个字——文道四合——正在被无数人议论、揣摩、研究。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书。
风从院子外头吹进来,翻动了他书桌上的几页纸。
在那几页纸的最下方,有一行字,是他早年自己写上去的,用的是很旧的墨迹,但在阳光里,依然清晰可见:
天道酬勤。
四个字,笔力不算特别出色,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说:这件事,我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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