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天,瑟琳真的“学会”了跳绳。
她站在草坪上,手里握着那根绿色的绳子,手柄上那只青蛙瞪着眼睛看她。张浩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包子,一边吃一边说:“你试试,今天肯定能跳过去。”
瑟琳把绳子放在脚后跟,深吸一口气。她甩了一下,绳子从头顶过去,甩到前面来,脚跳了一下,绳子从脚底下过去了。一下。她没有绊。又甩了一下,又跳过去了。两下。再甩,再跳。三下。
“一二三!你跳了三下!”张浩然的包子差点掉地上,他赶紧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喊,“你会了!你学会跳绳了!”
瑟琳停下来,假装喘气。其实她不喘,她的芯核让她的呼吸一直很平稳,但她学会了喘。在应该累的时候喘,在应该兴奋的时候喘,在应该紧张的时候喘。她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我跳了三下……”
“你明天就能跳五下!后天就能跳十下!大后天就能跳一百下!”
瑟琳直起身,看着手里的绳子。绿色的,塑料的,手柄上那只青蛙的眼睛是白色的,很大,很圆。她跳了三下,不是假装跳的,是真的跳的。她没有故意绊,没有故意跳得很重,没有故意让绳子打在鞋跟上。她只是想跳过去。跳过去一下,两下,三下。
“张浩然,我学会了。”
“我看到了!我教的!我教你学会的!”他把包子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走,我们去告诉林小禾!”
林小禾坐在沙坑边上,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她今天穿了那件黄色的棉袄,帽子也是黄色的,绒球也是黄色的。小白在她旁边坐着,耳朵上系着那根红绳子。兔子今天干净了,白色的毛蓬蓬松松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鼻子还是歪的。
“林小禾!苏晚学会跳绳了!跳了三下!”张浩然跑过去,差点被沙坑绊倒。
林小禾抬起头。“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
林小禾看着瑟琳。她的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不是怀疑,是“你做到了”。“苏晚,你跳给我看。”
瑟琳站在沙坑边上,把绳子放在脚后跟。草坪有点软,不太好跳,但她没有换地方。她甩了一下,跳。一下。又甩,又跳。两下。再甩,再跳。三下。
“三下。”林小禾说。“你真的会了。”
“嗯。会了。”
林小禾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个圆,很圆,里面有两个小圆眼睛,一条弯弯的嘴巴。笑着的脸。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圆脸,挨在一起。两个圆脸,两个笑着的。
“这是你,这是我。”林小禾指着那两个圆脸。“你在跳绳,我在看你。”
瑟琳蹲下来,在第三个位置画了一个圆。扁扁的,歪歪的,像一个被踩扁的鸡蛋。里面画了两个小圆眼睛,一条弯弯的嘴巴。笑着的。
“这是张浩然。他也在看你。”
三个圆脸,三个笑着的。挨在一起。
张浩然跑过来,蹲下来看。“这是谁?”
“你。”瑟琳指着那个歪歪的圆脸。
“我为什么这么歪?”
“因为你跳绳的时候身体是歪的。”
张浩然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个圆脸。“我不歪。我直着呢。”
“你歪。你跳的时候左边高右边低。”
“那你也歪。”
“我不歪。我跳得很直。”
“你歪。你跳的时候头低着,像一只啄米的鸡。”
瑟琳看着张浩然。他的频率很亮,很跳,像一只蹦来蹦去的青蛙。他在说她歪,在说她像一只鸡。但他的眼睛在笑。他喜欢她。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你是我朋友”的喜欢。
“你才像鸡。”瑟琳说。
“你像鸭。”
“你像鹅。”
“你像——你像长颈鹿!”
“你像河马!”
“你像——你像恐龙!”
“你像——你像毛毛虫!”
张浩然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毛毛虫!你说我像毛毛虫!毛毛虫没有脚,我怎么跳绳!”
“你就像。没有脚,用肚子跳。”
林小禾也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频率中那层雾薄了一大块。那盏灯亮了很多。
瑟琳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在笑,蹲在地上捂着肚子。一个在笑,抱着兔子,嘴角翘得很高。她的口袋里有张浩然送的弹力球,有林小禾送的画。她的记忆里有张浩然缺了一颗门牙的笑,有林小禾第一次画圆脸时认真的样子。她不知道她能在这里待多久。但她想记住这一刻。记住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坑里,挨在一起,像三颗挨在一起的星星。
中午,太阳很大。瑟琳把绳子还给张浩然。
“你带回去吧。明天再带。”
“好。明天我带小黄来。我们放风筝。”
“小蓝呢?”
“也带。两个一起放。”
“两个一起放,线会缠在一起。”
“缠在一起就变成一只大蝴蝶了。两个翅膀,一个黄的,一个蓝的。”
瑟琳想了想。黄翅膀,蓝翅膀,一只大蝴蝶。在蓝天下飞着,线在两个人手里,两个人在草地上站着。好看。
“好。明天放。”
下午,瑟琳回到家。苏建国在阳台上修东西,是一把扇子,扇骨松了,他用胶水粘。
“爸爸,我学会跳绳了。”
“跳了几下?”
“三下。”
“明天就能跳五下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闺女。我闺女什么都会。”
瑟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小花鞋,鞋面上那朵花是绣上去的,花瓣是粉色的,花心是黄色的。今天跳绳的时候,鞋带没有松。她系得很紧,蝴蝶结不大不小,两边一样长。没有故意系歪。
“爸爸,你今天不上班吗?”
“请假了。下午带你去买鞋。”
“我的鞋还能穿。”
“四岁了,要穿大孩子的鞋。走,爸爸带你去。”
苏建国骑着自行车,瑟琳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风从前面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打在脸上,痒痒的。她闭上眼睛,感受风从耳边过去的声音。呼呼呼的,像很多人在吹气。
鞋店在街上,不大,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童鞋店”。苏建国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牵着她走进去。店里有很多鞋,小的,大的,红的,蓝的,粉的,黄的。她看花了眼。
“小晚,你喜欢哪双?”
瑟琳看了一圈。她看到一双白色的,鞋头有一朵小花,和她脚上这双一样。又看到一双粉色的,鞋头有一个蝴蝶结,很大,很亮。又看到一双蓝色的,鞋头什么都没有,很干净。
她拿起那双蓝色的。鞋底很软,鞋面很滑,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她把手指伸进去,试了试大小。
“爸爸,这双。”
苏建国接过来,看了看。“蓝色的?你不是喜欢粉色吗?”
“今天喜欢蓝色。”
“好,那就蓝色。”苏建国付了钱,把鞋装在袋子里。瑟琳抱着袋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风从前面吹过来,袋子里的鞋盒硌着她的腿。
“爸爸,人为什么要长大?”
苏建国骑着车,没有回头。“长大了就能做很多事。能工作,能挣钱,能养家。”
“长大了就能飞吗?”
“飞?坐飞机就能飞。”
“不是。是自己飞。不用坐飞机。”
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人不会自己飞。人没有翅膀。”
“那我有翅膀吗?”
“你没有。你是人,人没有翅膀。”
瑟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鞋盒。蓝色的,和她今天选的鞋一样的颜色。她没有翅膀。瑟琳人也没有翅膀。瑟琳人用意识悬浮,不是用翅膀飞。她也没有意识悬浮了。她的芯核在地球上太弱了,弱到连离地一厘米都做不到。她只能站在地上,用脚走路,用腿跑步,用绳子跳绳。
“爸爸,我不会飞。但我能跳绳。”
苏建国笑了。“跳绳比飞还难。”
“为什么?”
“因为飞不用绳子。跳绳要用。”
瑟琳想了想。飞不用绳子。跳绳要用。绳子在她手里,她在草地上站着。她跳过去了,一下,两下,三下。她学会了。
晚上,瑟琳把新鞋放在枕头旁边。蓝色的,鞋头什么都没有,很干净。她用手指摸了摸鞋面,滑滑的,凉凉的。
“妈妈,明天我穿新鞋去幼儿园。”
“好。明天妈妈给你穿。”
“我自己会穿。”
“那你明天自己穿。”
瑟琳把新鞋放好,躺下来。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浅黄色的线。她看着那道线,想起今天张浩然说她像一只啄米的鸡。她不是鸡。她是瑟琳。但她笑了。因为他说她像鸡的时候,眼睛在笑。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那个信号来了。比昨天近了一点,比昨天清晰了一点。瑟琳开始发射。
“今天,我学会了跳绳。真的学会了。不是假装的。我跳了三下,没有绊。张浩然说,我教的,我教你学会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很骄傲。好像他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教会了一个不会跳绳的孩子跳绳。虽然那个孩子本来就会跳。”
信号没有回应。她继续说。
“林小禾在沙坑边上画了三个圆脸。一个是我,一个是她,一个是张浩然。三个笑着的,挨在一起。她说,你在跳绳,我在看你。张浩然说,我为什么这么歪。我说因为你跳绳的时候身体是歪的。他说我不歪,我直着呢。我说你歪。他说你也歪。我说我不歪。他说你歪,你像一只啄米的鸡。”
信号在微微震动。
“我像鸡。他像毛毛虫。林小禾像兔子。我们三个,不像人。但我们笑了。笑了很久。”
她停下来。感应场中只有那个信号在微微震动。
“晚安,跳绳。晚安,三下。晚安,那只啄米的鸡。”
信号消失了。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些东西。两颗话梅核,一颗石子,一张妖怪蝴蝶,一张圆脸,一片叶子,一枚硬币,一张五块钱,一张三个圆脸,一截树枝,一片草叶,一小块蓝纸,一个弹力球,一张新画,一根草。还有今天从张浩然绳子上掉下来的一小截塑料丝,绿色的,很短,很短。
她把那截塑料丝贴在脸颊上。凉的,滑的,有张浩然手心的温度。
芯核日记·第二十三篇
地球历2001年·春分后第四天
今天,我学会了跳绳。真的学会了。不是假装的。我跳了三下,没有绊。张浩然说,我教的,我教你学会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很骄傲。好像他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教会了一个不会跳绳的孩子跳绳。虽然那个孩子本来就会跳。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教了,我会了。他高兴了。我也高兴了。不是假装的。
林小禾在沙坑边上画了三个圆脸。一个是我,一个是她,一个是张浩然。三个笑着的,挨在一起。她说,你在跳绳,我在看你。张浩然说,我为什么这么歪。我说因为你跳绳的时候身体是歪的。他说我不歪,我直着呢。我说你歪。他说你也歪。我说我不歪。他说你歪,你像一只啄米的鸡。我像鸡。他像毛毛虫。林小禾像兔子。我们三个,不像人。但我们笑了。笑了很久。不是假装的。是真的。
今天买了一双新鞋,蓝色的,鞋头什么都没有。很干净。明天穿去幼儿园。林小禾会看到的。她会说,你的新鞋好看。张浩然也会看到的。他会说,蓝色的,和小蓝一样的颜色。我会说,嗯,和小蓝一样的颜色。小蓝是我的风筝。蓝色的蝴蝶,黑色的斑点,黄色的尾巴。它在阳台上挂着,在风里轻轻地晃。它也会跳绳吗?不会。它会飞。
晚安,跳绳。晚安,三下。晚安,那只啄米的鸡。晚安,那只毛毛虫。晚安,那只兔子。晚安,那双蓝色的新鞋。
——瑟琳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