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张浩然说要教她跳绳,等了七天才真的教上。
不是他忘了,是天一直在下雨。春天的雨不大,但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一天接一天,公园的沙坑变成了泥坑,草坪变成了沼泽。瑟琳每天趴在窗户上看雨,看雨滴从玻璃上流下来,看地上的水洼被砸出一个一个的坑。她在心里数那些坑,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一百个的时候,雨还没停。
“妈妈,雨什么时候停?”
“天气预报说,明天。”
“明天真的停吗?”
“真的。骗你是小狗。”
瑟琳看着窗外。明天,她就能看到张浩然了。明天,她就能学跳绳了。明天,她就能在公园的草坪上,把那根绳子甩过头顶,跳过去,绊住,再跳,再绊住。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颗弹力球。亮片在光下面转着,一闪一闪的。张浩然说女孩子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她喜欢。不是因为亮晶晶,是因为是他送的。
雨在第七天终于停了。
太阳很大,地上的水很快就干了。瑟琳穿上新鞋子,那双白色的小花鞋,鞋带系得紧紧的,蝴蝶结不大不小。她跑下楼,跑过小区大门,跑过报刊亭,跑过早餐摊,跑过理发店,跑过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粉笔画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面灰扑扑的墙,上面有几道不知道谁画的道道。她没有停下来看。
张浩然已经在草坪上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绿色的,塑料的,手柄是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青蛙。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太阳,头发还是翘着的,但今天鞋穿对了,左脚穿左脚,右脚穿右脚。
“苏晚!你来了!我等你半天了!”他把绳子甩过来,差点甩到她脸上。
“怎么跳?”瑟琳接过绳子。
“你先站好,两手拿着手柄,绳子放在脚后跟。然后甩,把绳子甩过头顶,甩到前面来,脚跳起来,让绳子从脚底下过去。”
瑟琳站好,两手握手柄,绳子放在脚后跟。她甩了一下,绳子从头顶过去,甩到前面来,脚跳了一下,绳子从脚底下过去了。一下。很稳。很准。像她做所有事一样。
“你会啊!”张浩然瞪大眼睛。
“不会。碰巧的。”她假装惊讶地看着绳子,好像它自己会跳一样。
“再跳一个。”
她又跳了一下。这一次她故意绊住了,绳子缠在脚脖子上,她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摔倒。
“绊了。”她蹲下来,解绳子。
“没事,多练就好了。我一开始也绊,绊了好几天才会。”张浩然蹲下来帮她解,手指很笨,解了半天才解开。“你看,我教你。甩的时候要用力,跳的时候要轻,绳子到脚底下的时候脚要缩一下。”
他示范了一下。甩,跳,绳子从脚底下过去了。又甩,又跳,又过去了。连续跳了好几下,一次都没绊。他的频率很稳,很专注,像一台小马达。
“你好厉害。”瑟琳说。
“那当然。我练了好几天了。”他把绳子递给她。“你再试试。”
瑟琳接过绳子,站好,甩,跳。这一次她故意跳得很重,落地的时候声音很大,绳子打在鞋跟上,绊住了。又解,又跳,又绊。再解,再跳,再绊。她跳了十几次,绊了十几次,没有一次成功的。
“你今天状态不好。”张浩然说。
“嗯。没睡好。”
“那你明天再练。明天就会了。”
瑟琳点点头。她把绳子还给张浩然。明天她就会了。明天她会假装刚学会,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假装很兴奋,跳得越来越好。然后假装学会了跳绳,像一个四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林小禾来了。她今天没有抱小白,空着手,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露出整张脸。她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苏晚,张浩然,你们在干什么?”
“教苏晚跳绳!”张浩然把绳子举起来。“你要不要学?”
林小禾摇了摇头。“我不会。”
“我教你。可简单了。”
“我不想学。跳绳不好玩。”
“那什么好玩?”
“画画。”
张浩然把绳子放下。“那你们画画,我跳绳。”他拿着绳子跑到一边,自己跳去了。
瑟琳和林小禾坐在草坪上,背靠背。草是湿的,裙子会弄湿,但林小禾没有站起来。她把裙子铺平,坐在上面,像一朵粉色的花。
“林小禾,你今天怎么没带小白?”
“小白脏了。妈妈——我阿姨在洗。”
瑟琳听到她说“妈妈”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改成了“阿姨”。林小禾的妈妈走了,很远的地方。她现在和阿姨住。阿姨对她很好,会给她做饭,洗衣服,扎辫子。但阿姨不是妈妈。
“林小禾,你想你妈妈吗?”
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在草地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草被她画倒了,露出下面的土。
“想。每天都想。”
“我也是。”
林小禾转过头,看着她。“你妈妈也走了?”
“嗯。很远的地方。”
“那你会想她吗?”
“会。每天都想。”
林小禾低下头,看着草地上那个被她画出来的圆。不圆,歪歪扭扭的,像瑟琳画的。
“苏晚,你妈妈长什么样?”
瑟琳想了想。她记得母亲的频率,很暖,很稳,像春天的太阳。但母亲的脸,她已经记不太清了。瑟琳星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还在,但轮廓已经不太清楚了。
“她的头发很长,银白色的。眼睛是紫色的,很亮。她唱歌很好听。”
“我妈妈头发是黑的,短短的。眼睛是棕色的,和我一样。她不会唱歌,但她讲故事很好听。”
瑟琳看着林小禾。她的频率中那层雾又薄了,那盏灯又亮了。她在说妈妈的时候,声音是轻的,像风吹过树叶。她在想妈妈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有水在里面晃。
“林小禾,你妈妈会回来吗?”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在草地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瑟琳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了林小禾的手。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冬天暖了一点。春天来了,树枝会变暖的。
张浩然跳完绳回来,满头大汗。他把绳子搭在脖子上,像一条绿色的蛇。
“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妈妈。”瑟琳说。
张浩然沉默了一会儿。他的频率中有一团很小的、不太稳定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思念,是“不知道怎么说”。后来他开口了。“我妈今天上班了。她晚上才回来。”
瑟琳看着他。他的妈妈在上班,晚上会回来。林小禾的妈妈不会回来了。她的妈妈在宇宙的某个角落,在休眠舱里,芯核几乎完全消散,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三个人,三个妈妈。一个会回来,一个可能不会,一个不知道。
“张浩然,你回家帮我和你妈说,谢谢她的弹力球。”
“好。”
“林小禾,你回家帮我和你阿姨说,谢谢她的画。”
“好。”
瑟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那我回家了。妈妈等我吃饭。”
“明天还来吗?”张浩然问。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来。”
“每天都来?”
瑟琳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太阳,有沙坑,有跳绳的绳子,有弹力球里的亮片。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不是苏晚,不知道她不会老,不知道她总有一天会走。他只知道,有一个叫苏晚的女孩,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她说。
晚上,李秀梅做了红烧排骨。排骨炖了很久,肉从骨头上掉下来,软烂入味。瑟琳吃了三块,又吃了一碗米饭,喝了一碗汤。
“小晚,今天在公园玩什么了?”
“张浩然教我跳绳。我还不会。”
“明天就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闺女。我闺女什么都会。”
瑟琳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排骨。骨头被她啃得很干净,上面没有肉了,但还有味道。她把骨头放在桌上,排成一排。三根,三根排骨的骨头。
“妈妈,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
李秀梅的筷子停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林小禾的妈妈走了。我想知道她去哪了。”
李秀梅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筷子放下,把瑟琳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腿上。
“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真的?”
“真的。你姥姥就在天上,每天晚上看着咱们。”
瑟琳看着窗外。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很多颗。不知道哪一颗是林小禾的妈妈,哪一颗是姥姥,哪一颗是瑟琳星的残骸。
“妈妈,你会变成星星吗?”
“会的。很久很久以后。”
“那我也变成星星。和你挨在一起。”
李秀梅把她抱紧了。她的频率很暖,很稳,但有一团很小的、不太稳定的东西。后来瑟琳才知道,那叫“不舍得”。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那个信号来了。比昨天近了一点,比昨天清晰了一点。瑟琳开始发射。
“今天,张浩然教我跳绳。我假装不会,绊了很多次。他说我明天就会了。明天我会假装刚学会,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假装很兴奋,跳得越来越好。然后假装学会了跳绳,像一个四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信号没有回应。她继续说。
“林小禾今天没有抱小白。小白脏了,在洗。她说‘妈妈——我阿姨’。她改口了。但我知道她想说的是‘妈妈’。她的频率中那层雾又薄了,那盏灯又亮了。她在说妈妈的时候,声音是轻的,像风吹过树叶。眼睛是亮的,像有水在里面晃。”
信号在微微震动。
“妈妈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姥姥就在天上,每天晚上看着咱们。我问她,你会变成星星吗?她说会的,很久很久以后。我说那我也变成星星,和你挨在一起。她抱紧了我。她的频率中有一团很小的、不太稳定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不舍得’。”
她停下来。感应场中只有那个信号在微微震动。
“晚安,跳绳。晚安,小白的耳朵。晚安,那些会变成星星的人。”
信号消失了。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些东西。两颗话梅核,一颗石子,一张妖怪蝴蝶,一张圆脸,一片叶子,一枚硬币,一张五块钱,一张三个圆脸,一截树枝,一片草叶,一小块蓝纸,一个弹力球,一张新画。还有今天从草坪上捡的一根草,是林小禾画圈的时候压倒的那根。草被压弯了,但没有断。
她把草贴在脸颊上。凉的,软的,有林小禾手指的温度。
芯核日记·第二十二篇
地球历2001年·春分后第三天
今天,张浩然教我跳绳。我假装不会,绊了很多次。他说我明天就会了。明天我会假装刚学会,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假装很兴奋,跳得越来越好。然后假装学会了跳绳,像一个四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我在学。学当一个不会跳绳的孩子。学当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孩子。学当一个普通的孩子。
林小禾今天没有抱小白。小白脏了,在洗。她说“妈妈——我阿姨”。她改口了。但我知道她想说的是“妈妈”。她的妈妈走了,很远的地方。我的妈妈也在很远的地方。但她的妈妈变成了星星,我的妈妈还在休眠舱里。不知道哪个更远。
妈妈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姥姥就在天上,每天晚上看着咱们。我问她,你会变成星星吗?她说会的,很久很久以后。我说那我也变成星星,和你挨在一起。她抱紧了我。她的频率中有一团很小的、不太稳定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不舍得”。我也会不舍得。等她们都变成星星的时候,我还在。还是这张脸,这双手,这颗不会老的芯核。但我会记得她们。记得她们的频率,记得她们的温度,记得她们说“不舍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晚安,跳绳。晚安,小白。晚安,那些会变成星星的人。晚安,那个还不会变成星星的我。
——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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