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赵震是第五天见到陈寂的。
在这之前,他在特事局的临时安置点躺了三天。
医生说他没大碍,就是累的——徒步四天,一百三十公里,绕过十七个沦陷据点,沿途靠喝雨水活着。同行的十六个人,倒在路上的十二个,有被诡异追上的,有伤口感染的,有一个走着走着就坐下去,没再起来。
赵震没哭。
三十七岁,当过兵,转业后在江城街道办上班。诡异降临那天他在办公室值夜班,一抬头,窗外天塌了。
他带着办事大厅里躲着的十七个人往外冲,冲了四天,冲到了界碑。
界碑上贴着一张A4纸。
他看不懂那些条款。
但他看懂了一件事:这边的天,是正常的颜色。
三天后他走出安置点。
特事局的人问他想去哪。
他说:“见你们那个写规则的。”
周远带他去了社区服务中心。
正是上午九点,办证高峰期。
赵震站在门口,以为自己走错了。
队伍从服务大厅门口排出去,沿着人行道拐过街角,尾巴消失在一家包子铺前面。排队的有吊死鬼、水鬼、无头骑士、裂口女——其中好几个裂口女,嘴角都老老实实闭着,闭太紧了,抿成一条线。
还有只S级旧神,坐在一号窗口里面,正在翻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书。
封面写着《信访工作条例》。
赵震扭头看周远。
“……这是什么。”
周远面不改色:“社区服务中心。”
“那个呢?”
“老张,夜间安全巡查员,兼暂住证办理窗口负责人。”
赵震沉默三秒。
“你们这儿诡异考编?”
周远还没回答,窗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一只新来的江城诡异正在登记。
老张头也不抬:“姓名。”
“没、没有……”
“生前名字。”
诡异嗫嚅:“陈、陈翠花……”
老张笔尖顿了一下。
抬头。
“你知道起草者叫什么吗。”
诡异浑身僵直。
“陈、陈……”
它忽然反应过来。
扑通跪下了。
“我不是故意重名的!我死的时候还没这规矩!领导我马上改名——”
老张低头看了眼登记表。
“不用改。”
“叫翠花的多了。”
它把表往前一推。
“下一个。”
赵震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远拍了拍他肩膀。
“习惯就好。”
---
陈寂在三楼。
赵震上去的时候,他正在窗边喝保温杯。
阳光切在桌沿,尘埃浮游,画面安静得像老干部疗养。
赵震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四天徒步,十七个兄弟,一千三百条人命——他在脑子里排演过很多遍开场白。
但没排演过这种场景。
陈寂没回头。
“江城来的?”
赵震嗓子发干。
“……是。”
“赵震?”
“是。”
陈寂把保温杯放下。
转身。
赵震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脸。
比他想象中年轻。比他想象中普通。比他想象中……更像一个会在街边便利店吃关东煮的人。
“信我收到了。”
陈寂说。
赵震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问:那边还有一千三百人,你什么时候去接。
但话到嘴边,变成——
“你们这儿,还缺人吗。”
陈寂没答。
赵震以为他没听清。
“我是说……街道办,社区,什么岗位都行。”
“我有十五年基层工作经验。”
“处理过拆迁纠纷、邻里矛盾、广场舞噪音投诉。”
他顿了顿。
“诡异相关的暂时没经验,但我学得快。”
陈寂看着他。
窗外,一楼大厅传来老张的声音:“办完证的把通道让开,不要堵塞消防出口。”
赵震等着。
陈寂开口了。
“广场舞噪音投诉?”
“是。”
“怎么处理的。”
赵震立正。
“协调场地、限定时段、最高音量不得超过六十分贝。”
陈寂沉默三秒。
“江城社区编制?”
“街道办,事业编,副科。”
“南岭这边没有事业编。”
赵震喉结滚动。
“……合同工也行。”
陈寂没说话。
他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张空白A4纸。
赵震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寂拿起笔。
在纸上写:
第92条
江城幸存者代表赵震,自即日起借调至南岭市社区服务中心。
职务:暂住证办理窗口咨询岗(试用)。
试用期一个月。
他把纸推到赵震面前。
“明天早上八点半,一楼三号窗口。”
“找老张领工牌。”
赵震低头。
盯着那张纸。
盯了十秒。
“……工牌是正式的还是有照片那种?”
陈寂没答。
他把保温杯盖拧上。
“有照片。”
---
赵震入职第一天,接待了三百多个诡异。
第二天,四百个。
第三天,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三天的问题。
“老张,”他压低声音,“咱们这儿……到底有多少诡异?”
老张翻了一页《信访工作条例》。
“登记在册的,一万七千三百二十六。”
赵震杯子差点脱手。
“全城常住人口才八十万!”
老张没抬头。
“八十万人类,一万七千诡异,加起来不到八十二万。”
它顿了顿。
“隔壁江城沦陷前,人口一百二十万。”
“现在还剩一千三。”
赵震不说话了。
老张把书合上。
“这边诡异不害人。”
“不是因为它们善良。”
“是因为陈先生写了规则。”
它看向窗外。
窗外,队伍还在排。吊死鬼今天没带舌头,盘在脖子上当围巾;水鬼头发终于干了,扎了个低马尾;无头鬼把脑袋放在共享单车车筐里,正在背法规。
“以前诡异躲人类。”
“现在诡异躲的是——”老张顿了顿,
“逾期未登记。”
赵震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领的工牌。
照片有点歪。
是吊死鬼用舌头帮忙贴的。
他把工牌正了正。
继续办下一张证。
---
第七天,社区服务中心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不是人。
不是普通诡异。
是雾。
雾从界碑方向漫过来,贴地三尺,不往上走。沿途的诡异像被掐了喉咙,齐刷刷噤声,往两边退。
吊死鬼舌头直接打了个死结。
水鬼头发瞬间湿透。
无头鬼把脑袋塞进车筐,扣上了盖子。
赵震站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认得那种压迫感。
——和江城沦陷那晚,他从窗户里看见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老张也站起来了。
它没说话。
它把《信访工作条例》放回抽屉。
然后它走向门口。
雾在社区服务中心台阶前停住了。
停得很急。
像急刹车。
雾海里慢慢浮现一道轮廓。
太高了。
高到不得不仰起脖子,才能勉强看见它的肩膀——那肩膀像两座倒扣的山,被时间侵蚀出无数裂隙。裂隙里没有血,是更深的黑暗。
污骸·原初种·07。
它站在台阶下。
低着头。
是的,低着头。
它太高了,即使低头,也还是比社区服务中心的门楣高一倍。于是它试图屈膝——
关节发出干涩的、像几千年没活动过的咔嗒声。
它屈膝了。
它蹲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
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塞进纸箱的藏獒。
赵震的嘴张成一个O型。
老张站在台阶上。
“有事?”
污骸沉默了很久。
它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它甚至没有嘴。那声音直接落在颅骨内侧,低沉、破碎,像被海水泡烂的沉船残骸。
“……登记。”
老张顿了顿。
“姓名。”
“……没有。”
“生前名字。”
污骸又沉默了很久。
“……没有生前。”
老张看了它一眼。
“原初种?”
“……07。”
老张低头写表。
污骸·原初种·07,SS级,原属诡异世界底层第七层,登记日期——
它笔尖顿了一下。
抬头。
“来南岭干什么。”
污骸没有立刻回答。
它的视线越过老张,越过一楼大厅,越过楼梯——
落在三楼那扇窗户上。
“……等。”
老张等着。
“……等他的规则,写到门口。”
它顿了顿。
“……现在写到了。”
老张低头,在表上写完最后一笔。
它把登记表往前推。
“欢迎来南岭。”
污骸伸出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比成年人的小臂还长——小心翼翼捏住登记表的一角。
像怕撕破。
然后它站起来。
转身。
走了两步。
停住。
回头。
“……工牌什么时候领。”
老张说:
“下周。”
污骸点点头。
它走进雾里。
雾散了。
赵震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杯忘了放下。
他扭头看老张。
“……它刚才是说‘工牌’吗。”
老张把登记表归档。
“嗯。”
“它要工牌干什么。”
老张没答。
它把《信访工作条例》重新从抽屉里抽出来。
翻开。
“上班要用。”
---
陈寂在三楼窗边站了很久。
老张上来的时候,他刚把保温杯盖拧开。
“登记完了?”
“嗯。”
“怎么说。”
老张顿了顿。
“它问试用期多久。”
陈寂抿了一口枸杞。
“原初种没有试用期。”
“那是正式编?”
陈寂没答。
他把杯盖拧回去。
“看表现。”
老张站在门口,没走。
“下周工牌发它?”
陈寂想了想。
“发。”
“照片有要求吗?”
陈寂看了它一眼。
老张点头。
“知道了。”
它转身下楼。
走出两步,又停住。
“那它上班……坐哪。”
陈寂没回答。
窗外,界碑方向,雾海已经彻底消散了。
天是干净的蓝。
陈寂说:
“一号窗口不是还有半张桌子吗。”
老张沉默三秒。
“……那是放饮水机的。”
“饮水机挪一下。”
老张没再说话。
它下楼了。
第二天清晨,社区服务中心一楼,一号窗口。
老张坐在左边,面前是登记表。
饮水机被挪到了墙角。
右边多了半张桌子。
桌面空着。
只有一张新工牌,放在正中央。
照片是昨晚连夜拍的。
为了把整张脸收进取景框,摄影师退到了街对面。
工牌上写着:
污骸·原初种·07
岗位:界碑方向·规则走廊巡查岗(正式)
工号:00001
桌子前没有鬼。
但窗口外的队伍,今天格外安静。
所有诡异经过那张空桌子时,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像经过一个终于找到位置的、太老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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