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界玄途 第1章：铁匠铺的少年

残阳如血，把青石镇西头那间烟熏火燎的铁匠铺染得一片通红。

“哐当——哐当——”

沉重的铁锤带着少年全身的力气，一次次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像炸开的金菊，簌簌落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烫出一个个细碎的黑痕，又很快被扬起的铁屑覆盖。十六岁的林默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挂满了汗珠，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淌，在腰侧汇成细流，没入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裤里。

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快，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沉稳。每一次挥锤都落点精准，手臂上暴起的青筋随着动作起伏，像是藏着一股不甘示弱的蛮力。铁匠铺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墙角的风箱被学徒小三拉得呼哧作响，将炉膛里的火焰吹得愈发旺盛，映得林默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睫毛上甚至沾了点细碎的铁末。

“默哥，歇会儿吧？这最后一块犁铧都快成型了。”小三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拉风箱的胳膊已经酸得打颤，声音里带着点哀求。

林默没回头，只是瓮声瓮气地应了句：“拉你的风箱。”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常年被烟火熏的。说话间，铁锤又落下三下，每一下都比之前更重，铁块在砧子上渐渐显露出犁铧该有的弧度，边缘的毛刺被敲打得服服帖帖。

小三撇了撇嘴，不敢再多说。他知道林默的性子，看似闷葫芦一个，实则认死理得很。自从三年前林大叔在黑风山脉里没回来，林默就像变了个人，话少了，手里的活却从没停过。王老板常说，这孩子把所有的劲儿都使在铁锤上了。

铁匠铺的老板王铁山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他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左手缺了根小指——那是年轻时跟妖兽搏斗留下的疤。此刻他眯着眼看着林默，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太苦了。

三年前，林默的父亲林正雄还是青石镇数一数二的猎户，一手箭术出神入化，就算是黑风山脉外围的二阶妖兽，遇上他也得绕道走。那时的林默还是个跟着父亲满山跑的野小子，脸上总挂着笑，不像现在，眉头就没舒展过。

变故发生在一个秋雨连绵的日子。林正雄说要去山脉深处碰碰运气，据说那里有能治百病的“血灵芝”，他想采来给妻子苏婉补补身子——苏婉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可那一次，他带着三个同伴进了山，最后只有一个断了腿的同伴爬了回来，说他们遇上了不知名的凶兽，林正雄为了掩护他们，被凶兽拖进了密林……

从那以后，苏婉的身子就彻底垮了，药罐子从没离过手。林默刚满十三岁，就辍了学，跑到铁匠铺来当学徒，一天十二个时辰泡在烟火里，就为了那几个能换汤药的铜板。

“行了，差不多了。”王铁山磕了磕烟锅，站起身，“把活儿收拾利落，带着药回去吧，你娘该等急了。”

林默这才停下锤，喘着粗气直起腰。他拿起旁边的水桶，舀了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嘶”的一声，蒸腾的热气混着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总算驱散了几分灼人的暑气。他甩了甩头，水珠溅在滚烫的铁块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王伯，今天这几块犁铧，能多给两个铜板不？”林默拿起搭在铁砧旁的破布，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他刚才看到药铺的李掌柜路过，说苏婉的药快断了，其中一味“云香草”最近涨价了。

王铁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从钱匣里数了八个铜板递过去。按规矩，一天的工钱是六个铜板，这多出的两个，显然是额外给的。

林默的眼睛亮了亮，双手接过来，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谢王伯！”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大概是他今天最轻松的一刻。

“谢啥，”王铁山摆摆手，语气有点硬，“赶紧滚，别让你娘等着。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墙角拖过一个麻布包，“这里面是些碎铁，你拿去废品站换点钱，能多换一个是一个。”

碎铁不值钱，但积少成多，总能换点东西。林默知道这是王铁山变相帮他，鼻子突然有点酸，他用力点了点头，扛起麻布包，又拿起墙角那个装着草药的小布包，快步走出了铁匠铺。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小的肩膀扛着沉重的包裹，却走得异常稳健。

青石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是高矮不一的土坯房和木板房。此时正是饭点，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偶尔能听到女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林默沿着街边快步走着，尽量避开那些嬉闹的孩子——他身上的汗味和铁腥味，总让一些孩子捂着鼻子躲开，他不想看那些眼神。

路过李记药铺时，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李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看见林默进来，抬起头笑了笑：“是阿默啊，来拿药？”

“嗯，李叔。”林默把攥在手心的八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我娘的药……”

“早给你抓好了。”李掌柜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纸包好的药包，递给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铜板塞回他手里，“云香草涨了点价，但你娘的药我没多算，这两个你拿着，给你娘买点吃的。”

林默愣住了，连忙把铜板推回去：“李叔，这不行，该多少是多少。”

“让你拿着就拿着。”李掌柜把他的手推回来，语气不容置疑，“你娘那身子，得补补。再说了，等你以后出息了，还能少了我的好处？”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眼里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林默喉咙有点堵，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了点头，拿起药包，转身快步走出药铺。他知道，镇上的人都在悄悄帮他，王伯的额外工钱，李叔的让利，还有隔壁张婶偶尔送来的一碗热粥……这些善意像微弱的光，支撑着他在沉重的日子里一步步往前走。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就是他家。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有点发黄，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土。门口放着一个破了口的陶罐，里面种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倒是长得郁郁葱葱。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比平时似乎更浓了些。林默的心猛地一紧，加快脚步推开门。

“娘，我回来了。”

屋里光线有点暗，窗户纸是用旧布补过的，透着点昏黄的光。苏婉正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什么。听到声音，她缓缓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有些虚弱。

“阿默回来啦，”她放下针线，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沿才稳住，“快歇歇，我给你留了红薯粥，在灶上温着呢。”

林默赶紧放下包裹，跑过去扶住她：“娘，您坐着别动，我自己来就行。”他的手触到苏婉的胳膊，只觉得一片冰凉，比平时更瘦了，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没事，娘就是坐久了有点麻。”苏婉拍了拍他的手，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又弄得一身汗？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太拼命，你还在长身子呢。”

“我壮着呢。”林默咧嘴笑了笑，想让她放心，一边扶着她躺回床上，一边拿起那个药包，“娘，李叔说这药效果好，我现在就去给您煎上。”

“嗯，好。”苏婉点点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疼爱，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了捂嘴，手帕上隐约沾了点暗红色的痕迹，她不动声色地把手帕叠好，塞进了袖袋里。

林默在灶台前忙碌着，添柴、倒水、把药包拆开，将里面的药材倒进陶罐里。药材不多，大多是些常见的草药，只有那株云香草，叶片翠绿，带着淡淡的清香，一看就比别的药贵。他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放在火上，看着火苗舔舐着罐底，心里默默盘算着。

今天多赚了两个铜板，加上碎铁换的钱，大概能撑到明天。可明天之后呢？娘的病总不见好，药钱像个无底洞，光靠铁匠铺的工钱，根本不够。

他想起三年前，父亲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一个残阳如血的傍晚。父亲蹲在门槛上，给他讲黑风山脉深处的事，说那里不仅有凶猛的妖兽，还有能卖大价钱的天材地宝，比如血灵芝、千年参，甚至还有传说中能让人拥有玄气的“灵晶”。

“玄气……”林默喃喃自语。

他见过玄修。去年冬天，有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年轻人路过青石镇，说是要去黑风山脉历练。那人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只是轻轻一跺脚，脚下的积雪就飞出去老远，惊得一群孩子围着看。王铁山说，那就是玄修，能引天地间的玄气入体，拥有常人没有的力量，一个人就能对付一头妖兽。

如果……如果我能成为玄修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突然在心底冒了出来。

成为玄修，就能去黑风山脉深处，找到那些天材地宝，换很多很多钱，给娘治病。成为玄修，就能像父亲说的那样，拥有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力量。甚至……或许能找到父亲失踪的真相。

林默看着陶罐里翻滚的药汁，蒸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胳膊上那些因为抡锤而磨出的厚茧，又想起父亲临走前看他的眼神，那里面似乎藏着很多期待。

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他年轻的脸庞。那双原本只是带着疲惫和坚韧的眼睛里，此刻渐渐燃起了一点微光，像黑夜里的星火，虽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然。

他必须想办法，赚更多的钱，治好娘的病。哪怕，要去那片父亲再也没回来的黑风山脉深处。

药汁渐渐熬成了深褐色，浓郁的药味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林默熄了火，小心翼翼地把药汁倒进一个粗瓷碗里，吹了吹，端到床边。

“娘，药好了，趁热喝吧。”

苏婉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药很苦，她的眉头皱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抱怨，只是安静地喝着，目光一直落在林默的脸上，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林默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喝完药，又帮她盖好被子，才拿起那个装着碎铁的麻布包，准备去废品站。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母亲，她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脸色依旧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转身走出了家门。

残阳已经沉入西山，天边只留下最后一抹余晖。林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向远方，仿佛要穿透这小小的青石镇，延伸向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黑风山脉。

他的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今晚，他要好好研究一下父亲留下的那本破旧的《山脉图谱》，那上面，或许有通往黑风山脉深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