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如同一个时代即将泛开的、新的涟漪。
颜白放下笔,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纸面微凉,墨香清苦。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里,前院的喧嚣隐约传来,又渐渐远去。他转身,将那页纸夹入一本空白的册子,封面上是早已写好的“万民医馆讲录·卷一”。
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急促,沉重,带着盔甲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毫不掩饰地闯入了这片静谧。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春日傍晚微凉的风。尉迟宝琳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一身千牛卫的明光铠还未卸下,额角带着薄汗,眉头紧锁,目光直直落在颜白脸上。
“颜白!”他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直率,却也藏着一丝罕见的焦躁,“我刚从营里回来,就听满长安都在传——你要在万民医馆开讲,第一课,教人……洗手?”
颜白看着他,神色未动,只轻轻颔首:“是。”
“就教人洗手?”尉迟宝琳大步走进来,靴子踏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他停在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颜白,你是不是……是不是太……”他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吐出一口气,“太委屈自己了?你是什么人?是能剖腹取痈、续骨连筋的神医!是陛下亲口赞过的‘国士’!万民医馆落成,多少双眼睛盯着?第一课,你就讲这个?那些酸儒、那些太医署的老顽固,背地里会怎么笑你?说颜神医江郎才尽,只能教人盥洗了!”
他的话语像连珠炮,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义愤。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他铠甲上的铜钉映得点点金黄,也照亮了他脸上那份纯粹的、为朋友不平的神色。
颜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的矮几旁,提起温在炭炉上的陶壶,注入两只白瓷茶盏。水汽袅袅升起,带着茶香,在光柱中缓缓盘旋。他将一盏茶推到尉迟宝琳面前。
“宝琳,”他的声音平静,如同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坐。”
尉迟宝琳瞪着他,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重重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仿佛那不是茶,是能浇灭心头火的凉水。
“你觉得,”颜白也坐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万丈高楼,起于何处?”
“地基啊!”尉迟宝琳不假思索。
“没错。”颜白点头,“那你可知,这世间绝大多数夺人性命的恶疾、创伤后的溃烂感染,起于何处?”
尉迟宝琳一愣。
“起于不洁。”颜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起于一双未曾洗净的手,触碰了伤口;起于一把未曾沸煮的刀,划开了皮肉;起于浑浊的水,污浊的布,空气中看不见的微尘。我能在战场上救回濒死之人,靠的不仅是柳叶刀和缝合线,更是沸水、烈酒、干净的布。这些,才是真正的‘地基’。”
他看向尉迟宝琳,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能救一人,十人,百人。但大唐有千万百姓,有无数兵卒,他们受伤生病时,身边未必有我,未必有懂得这些的医者。若他们自己,甚至他们身边的亲人、同袍,能懂得‘洁净’二字是何等重要,懂得如何用清水、用皂角、用沸煮来守护自身与旁人——这能救下的人,会比我一双手救下的,多出千倍、万倍。”
尉迟宝琳怔怔地听着,脸上的焦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思索。他不懂那些深奥的医理,但他听懂了“千倍万倍”,听懂了颜白话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所以,”颜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第一课,不是‘只能’教这个,而是‘必须’教这个。从最寻常处入手,讲最根本的道理。这不是委屈,是基石。”
室内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啁啾,晚风拂过竹林,声音悠长。
尉迟宝琳沉默了很久,忽然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像是要擦掉什么。“俺……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他闷声道,声音低了下去,“但俺信你。从陇右回来,俺就信你。你觉得该这么干,那就这么干!谁敢当面笑你,俺第一个不答应!”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毫无保留的赤诚,“需要俺做什么?维持秩序?还是……俺也来听?虽然俺这手,洗了跟没洗差不多……”
颜白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来听吧。”他说,“听完,或许你就知道,为何要洗,又如何洗得不同。”
尉迟宝琳重重“嗯”了一声,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起身抱拳:“那俺先回营了,明日一早就来!”他转身大步离去,铠甲铿锵,来去如风。
茶盏中的热气已散尽。颜白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他知道,尉迟宝琳的质疑,只是第一波。真正关乎“体面”与“格调”的劝诫,还在后面。
果然,没过多久,医馆的学徒轻轻叩门,低声通传:“先生,颜公到了。”
颜师古是乘着一顶青布小轿来的,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医馆侧门。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戴黑色软脚幞头,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是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属于大儒的肃穆与端凝。只是那肃穆之下,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踌躇。
他被引到颜白这间简朴的会客室。目光扫过四壁空空的书架,光洁的地板,窗外摇曳的竹影,最后落在颜白身上,微微颔首:“此处倒还清静。”
“伯父请坐。”颜白执礼甚恭,重新烹水煮茶。水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颜师古坐下,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手中暖着。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万民医馆落成,陛下亲题匾额,长安瞩目。你以‘公开讲授’启幕,广纳百姓,此乃惠及万民之善举,胸怀可嘉。”
他的语调平稳,用词考究,是典型的颜氏风格。颜白静静听着,知道“但是”即将到来。
“然,”颜师古果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颜白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试图委婉却依旧锋利的审视,“吾闻你首课之题,乃是‘手与水的学问’?意在教导百姓……洁净盥洗之事?”
“是。”颜白坦然应道。
颜师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抚平。“白儿,”他换了更亲近的称呼,声音压低了些,“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太医令,秩比二千石,总领天下医政教化,陛下以‘国士’相待,天下共知。这万民医馆第一课,便如同士人初登讲坛,所讲内容,关乎声名体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洁净’固是美德,然终究是日常琐细,坊间妇孺皆通。何不……择一精深医理,或是一二罕见病例剖解,以显学识,以镇场面?如此,方不负‘国士’之名,亦令那些心存观望、乃至暗怀讥诮者,无话可说。”
他的话说完,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细小的火星。
颜白没有立刻反驳。他提起陶壶,为颜师古已然温凉的茶盏续上热水。水线注入,热气重新升腾。
“伯父可知,《礼记·内则》有言:‘鸡初鸣,咸盥漱。’”颜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茶香中漾开,“《礼记·玉藻》又云:‘日五盥,沐稷而靧粱。’”
颜师古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颜白会突然引用经典。
“盥洗之事,非独坊间妇孺之琐细,实乃古礼之始,君子修身之基。”颜白继续道,目光平静,“古人重其仪,知其能防病乎?或许不知。然其行为本身,暗合天地洁净之理。侄儿所要讲授的,便是将这自古有之的‘礼’,化为今日普世可循的‘理’。告诉百姓,为何要洗,何时要洗,如何洗方能真正祛除污秽与病邪。这并非降低格调,而是将‘格’,立于最广大、最坚实的地基之上。”
他放下陶壶,看向颜师古:“伯父,医者之道,终极所求,并非令人惊叹神术,而是让天下人少病、少痛。最深奥的道理,往往藏于最寻常的事物之中。能将这寻常之事,讲出不寻常的道理,让贩夫走卒、田间老农皆能听懂、记住、践行——侄儿以为,这或许比讲解一两个精深病例,更配得上‘教化’二字,也更贴近侄儿当初拒相位、求医馆的本心。”
颜师古久久不语。他捧着茶盏,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氤氲的水汽,落在虚空某处。脸上的肃穆渐渐松动,被一种更深沉的思索取代。他想起了这个侄儿当初在府中倔强的眼神,想起两仪殿上那石破天惊的“愿为基石”,想起如今这座巍然屹立的万民医馆。
许久,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彻底的领悟。
“罢了,罢了。”颜师古摇了摇头,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你之心志,早已非俗世规矩所能框定。是伯父……着相了。”他抬起眼,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毫无保留的、纯粹的欣慰与骄傲,“你想讲,便去讲吧。届时,伯父也来听听,这‘手与水的学问’,究竟有何等玄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动作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家族之中,亦有数位子弟,对你这医馆颇感兴趣。明日,我让他们也来,一并受教。”这话,便是一种无声的、最高程度的认可与支持了。
颜白起身,郑重一揖:“谢伯父。”
送走颜师古,夜色已完全笼罩了长安。医馆内灯火次第亮起,学徒们轻手轻脚地做着最后的清扫与准备。颜白没有回后院,而是信步走出了医馆侧门,融入了坊间的夜色。
他没有走远,只是沿着光德坊的巷道慢慢踱步。坊墙内安静,坊墙外的主街上却依旧人声隐约。他拐进一家临街的、灯火通明的小酒肆,在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浊酒,两样小菜。
酒肆里热气蒸腾,充斥着各种气味:酒香、肉香、汗味,还有劣质灯油燃烧的烟味。各色人等混杂其中,有刚卸了货的脚夫,有收了摊的小贩,也有几个穿着体面些的文书胥吏。
“……听说了没?万民医馆那位颜神医,后日要开讲了!”
“早听说了!满长安谁不知道?就教人洗手!”
“噗——真的假的?洗手还用教?俺家三岁娃都会!”
“谁知道呢?说是‘洁净之源’,‘手与水的学问’,听着倒挺唬人。”
“嗨,管他教啥!颜神医可是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活菩萨!他开讲,俺肯定要去瞧瞧!说不定能沾点仙气?”
“同去同去!落成那日俺没挤进去,这次可得赶早!”
“你们说,这洗手……莫非有什么神仙手法?洗了能百病不侵?”
“想得美!不过……颜神医这么做,总有道理吧?他那医馆,看着就跟别处不一样,干净得吓人……”
议论声嗡嗡作响,好奇远多于嘲讽,期待压过了不解。甚至有个说书先生模样的老者,呷了口酒,摇头晃脑地对同桌人道:“老夫看啊,这事不简单。颜神医此举,大有深意。盥洗之事,看似微末,实乃修身齐家之始。他这是……要正本清源,从根子上教化万民哩!等着瞧吧,后日那医馆门口,怕是比上元灯会还热闹!”
颜白静静听着,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终于变得清晰了些。他端起粗陶酒碗,将其中微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来些许暖意。他放下酒碗,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
根基已立,波澜将起。
他起身,留下几枚铜钱,走出酒肆,重新没入长安深沉而涌动的夜色之中。坊间的灯火在他身后渐次阑珊,而前方,万民医馆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矗立,等待着黎明后,那场注定要载入这个时代记忆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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