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荣国府,宗祠。
沉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一股陈腐的香烛气息与冰冷的空气一同涌入。
这里是贾氏宗祠,荣宁二府所有荣光与罪孽的见证之地。
高高的神龛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数十支白烛的摇曳火光中,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祠堂内,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贾母身穿一件玄色寿字团花褙子,端坐于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铁青一片,嘴唇紧紧抿着,透出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的下手两侧,黑压压地站满了贾氏族人。
东府的贾珍微微弓着身子,眼神闪烁不定,透着一股子心虚。西府的贾琏则低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其余族人,无论长幼,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祠堂正中央的香案前,贾政背对着众人,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双手紧紧握着一根色泽深沉、油光发亮的木板。
那根板子,是贾府祖传的家法,打过无数不肖子孙,是家族规矩最直接、最粗暴的体现。
此刻,贾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双眼死死地瞪着洞开的祠堂大门。
“带逆子贾枭!”
随着贾珍一声夹杂着复杂情绪的厉喝,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踏着沉重而又极具韵律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是贾枭。
他依旧穿着那套在火光与血污中浸染过的龙鳞玄甲,甲片上干涸的血迹呈现出暗红色,腰间悬挂的陌刀刀柄古朴而狰狞。
他每走一步,甲叶摩擦间便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颤音,伴随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钢铁的寒意,瞬间充斥了整个庄严肃穆的宗祠。
他不是来受审的。
他是来宣战的。
面对这满堂眼神各异的族亲长辈,面对这即将到来的“审判”,贾枭的神色淡然得可怕。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或紧张,仿佛走进来的不是决定他命运的刑堂,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逆子!跪下受罚!”
贾政猛地转过身,当他看到贾枭这一身杀气腾腾、仿佛刚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装扮时,心中那团火“轰”的一下被彻底点燃。
这是何等的藐视!何等的张狂!
他将手中那根沉重的家法板子狠狠地拍在身前的八仙桌上。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爆响,在寂静的宗祠内炸开,震得不少人心里一哆嗦。
然而,贾枭没有跪。
他甚至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
他只是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双幽深的眸子轻蔑地扫过贾政手中那根可笑的木板。
“父亲让我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凭什么?”
“凭什么?!”
贾政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引爆了,他往前踏出一步,手中的板子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伸出另一只手指着贾枭,声音嘶哑地咆哮道。
“就凭你目无尊长!就凭你杀人放火!就凭你私闯库房!”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家规?!”
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之怒。
“王法?家规?”
贾枭嘴角的冷笑愈发浓烈。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那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慢条斯理地从自己冰冷的胸甲内,掏出了一本已经泛黄卷边的小册子。
那是《大乾律例》。
一本所有读书人都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书。
“既然父亲要讲法,那咱们就好好讲讲法。”
贾枭的指尖轻轻拂过册子的封面,然后“哗啦”一声,翻开了书页。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朗朗如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这空旷的祠堂大堂内激起阵阵回音。
“《大乾律》卷七,兵律有云:凡奴仆私设赌场、聚众赌博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扫过站在贾母身后,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王夫人。
“凡私藏甲胄、倒卖军械者——”
贾枭刻意加重了每一个字。
“视同谋反,诛九族!”
“轰!”
“谋反”!
“诛九族”!
这八个字,仿佛八道晴天霹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宗祠内,瞬间死寂一片,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贾珍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贾琏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就连一直稳坐泰山的贾母,那双浑浊的老眼也在此刻骤然收缩,死死地盯住了贾枭手中的那本律例。
贾枭动了。
他一步,一步,朝着贾政逼近。
他脚下的军靴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手中那本薄薄的律例,此刻仿佛变成了比那根家法板子沉重千百倍、可怕万万倍的武器。
他停在贾政面前,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直直地射向人群中那个身影。
他抬起手,染血的铁指套指向那个面色惨白如纸、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王夫人。
厉声喝道:
“那西府库房之下,藏着数百套玄铁甲,数千支破甲锥!”
“这群奴才,这群你口中的‘忠仆’,不仅拿着府里的钱粮开设赌场,还准备将这些足以装备一支军队的军械倒卖出去!”
“告诉我,这是什么?!”
“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贾枭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惊雷滚滚。
“我,贾枭,身为贾家子弟,身为大乾臣民,眼见此等泼天大祸就在眼前,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清理门户,斩杀反贼!”
他的声音回荡在祠堂的横梁之上,震得烛火疯狂跳动。
“我是在救贾家!”
“我是在救你们这群被猪油蒙了心、马上就要大祸临头的糊涂虫的命!”
他猛地收回手,转而将目光聚焦在自己父亲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父亲!”
贾枭陡然提高了音量,那双燃烧着怒火与寒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贾政。
“现在,你告诉我,你是想用这根可笑的家法板子,来惩治一个平定内乱、拯救家族的功臣?”
他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森冷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是说……”
贾枭的目光化作两柄无形的利刃,狠狠刺入贾政的内心最深处。
“你想包庇这群谋反的奴才?”
“你想让整个荣国府,让这宗祠里列祖列宗的牌位,都给那群该死的奴才陪葬?!”
“你……”
“你……”
贾政被这番话驳得哑口无言。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手中的家法板子,高高地举在半空,却重若千钧,怎么也落不下去。
冷汗,大颗大颗地从他的额头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衣襟上。
他彻底慌了。
谋反?
诛九族?
这顶天大的帽子扣下来,别说他贾政,就是整个荣国府,谁接得住?
按照家规,贾枭杀人放火,狂悖至极,理当重罚。
可若是按照国法……
若是按照贾枭所言,那群被杀的奴才,就是死有余辜、万死莫赎的反贼!
而王夫人……作为这一切的包庇者,甚至是主使者,更是罪责难逃!
一边是家礼,一边是国法!
孰轻孰重?
贾政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面无人色、身体摇摇欲坠的王夫人,又回过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身正气、满身杀伐的儿子。
他的手,再也握不住那根象征着父权与家规的板子。
“哐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家法板子掉在了地上,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最终归于沉寂。
这一局。
贾枭用冰冷的国法,用无可辩驳的逻辑,当着全族人的面,将那腐朽不堪的家规,碾压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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