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车刀切入钢料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而是一种如同撕裂丝绸般的“沙沙”声，轻微，连贯，甚至带着某种令人愉悦的工业韵律。
蓝色的螺旋状铁屑，像是有生命的游蛇，顺着刀头源源不断地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最后清脆地落在接料盘里，堆成一座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小山。
快。
太快了。
在场的所有人，哪怕是不懂技术的学徒工，都能感觉到这种速度的不正常。普通的车工干活，那是小心翼翼，走刀、退刀、测量，生怕尺寸车过了头。
可林辰不是。
他根本就不停车测量。
他的右手握着进给手轮，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动作行云流水。左手控制着离合器，每一次换挡、变速，都精准得卡在齿轮咬合的最佳时机，没有一丝顿挫。
那台原本被判了死刑的“3号”苏式废机床，此刻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仿佛焕发了第二春，主轴高速旋转带起的风，吹得林辰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一旁，原本那一脸“看你怎么死”的淡定，此刻已经挂不住了。
他的眼皮子在跳。
作为八级钳工，他对机械加工并不陌生。这种不用卡尺、凭借切削声音和手感就能判断尺寸的“盲车”技术，他只在几十年前，那些援建的苏联老专家身上见过。
但这怎么可能？
林辰才进厂一年啊！就算这小子从娘胎里开始练，也不该有这手绝活！
“故弄玄虚。”易中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车得快有什么用？一级工考核的是精度！公差正负十丝，稍微手抖一下就废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林辰的手动了。
就在车刀即将行进到终点的一刹那，林辰的手腕猛地一抖，以一种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完成了退刀、停车。
“嗡——”
主轴惯性旋转了几圈，稳稳停下。
没有那种急刹车的刺耳噪音，一切都显得游刃有余。
林辰并没有急着取下工件，而是借着取工件的身体遮挡动作，左手飞快地探入卡盘后方的空隙。那里，一块巴掌大小、被高温炙烤得微微发蓝的黑色钢板，被他顺势滑入了袖口。
那是他利用刚才车削45号钢产生的巨大热量和压力，配合系统给的微量催化粉末，在卡盘深处“偷偷”锻压成型的【全地形轻量化单兵防弹钢】样本。
这一招“暗度陈仓”，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哪怕是离得最近的谢主任都没看清。
做完这一切，林辰才不紧不慢地松开卡盘，取下那根还散发着热气的考核工件，随手往工作台上一扔。
“当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是一根阶梯轴。
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这根轴的表面竟然反射出了周围围观工友的倒影。
不是普通的车削纹路，而是——镜面！
“镜面加工？！”
人群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六级车工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车床能干出来的活？这光洁度，不得上磨床磨半天？”
谢主任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甚至顾不上工件还烫手，一把抓了起来。他掏出兜里那把平时舍不得用的德产游标卡尺，颤抖着手卡了上去。
全场死寂。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谢主任的表情。
谢主任的眼睛瞪圆了，他松开卡尺，擦了擦镜片，又卡了一次。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辰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怎么样？老谢。”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问，“是不是尺寸超了？年轻人手不稳，为了追求光洁度把尺寸车小了也是常有的事。”
谢主任深吸一口气，把工件和卡尺一起举了起来。
“外圆尺寸30毫米，实测30.00毫米。”
“台阶长度50毫米，实测50.00毫米。”
“同轴度……”谢主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狂热，“零误差！真的是零误差！这哪里是一级工的考核件？这就算是拿去当标准量具都够格了！”
轰——
车间里瞬间炸了锅。
“卧槽！零误差？那台破机床能车出零误差？”
“我就说林辰这小子邪性！你看他刚才那架势，我就没见过这么干活的！”
“八级工易师傅能不能车出这个精度？”
“悬！易师傅是钳工，车工活虽然也会，但绝对干不到这个份上！”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向易中海。
易中海那张一直维持着威严的老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盯着谢主任手里的那个零件，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
他不信。
打死他都不信。
那台机床是他亲自挑的，里面的毛病他一清二楚，主轴跳动那么大，怎么可能车出零误差？除非……除非林辰刚才那通乱敲乱打，真的把机床修好了？
这怎么可能！
“我不信！”易中海此时也顾不得风度了，大步走上前，一把夺过卡尺和工件，“我是主考官，我来复核！”
他眯着老眼，拿着卡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量了足足三遍。
没有毛病。
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这根轴就像是工业教科书上的标准模型，完美得让人绝望。
林辰靠在机床边，慢条斯理地用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污，看着易中海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一大爷，手别抖啊。”
林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易中海的肺管子上，“您这八级工的手艺，要是连个刻度都看不准了，那可得去医务室瞧瞧，别是老眼昏花，耽误了国家的生产任务。”
“你！”易中海气得手一哆嗦，卡尺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没挑出毛病？”林辰站直了身子，一步步逼近易中海，气场全开，“那台报废机床我都用成这样，一大爷您平时总说年轻人技术不行，要多练练。我看，是不是您这当师父的，技术藏私了？还是说……”
林辰凑到易中海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还是说，您根本就是个只会搞道德绑架、技术其实一般的草包？”
易中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还是那个任他拿捏的林辰吗？
这简直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好！好！好！”易中海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林辰，你技术是长进了，但做人太狂！在车间里顶撞老师傅，这也是要扣分的！”
他又把那一套“尊师重道”的大帽子搬了出来。
可惜，这次没用了。
周围的工友们看着易中海的眼神已经变了。工人阶级最讲究本事，你技术不如人家，还想用身份压人？那就是耍流氓。
“行了！老易！”谢主任看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了易中海的话，“林辰同志这次考核，我给满分！不仅是满分，还要全厂通报表扬！这可是变废为宝的典型！”
谢主任拍了拍林辰的肩膀，满脸堆笑：“林辰啊，以后这台机床就归你专用了！你这手艺，当学徒太屈才了，回头我就打报告，给你申请破格提拔！”
林辰淡然一笑：“谢谢主任栽培。”
就在车间里一片欢腾，所有人都围着林辰道喜的时候，车间大门突然被人暴力推开。
“咣当！”
巨大的撞击声让喧闹的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一股肃杀之气涌入。
只见贾东旭一脸狰狞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五六个身穿土黄色制服、腰间挂着驳壳枪的保卫科干事。
领头的，正是保卫科科长，王卫国。
这是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脸上还有一道弹片留下的疤痕，眼神锐利得像鹰。
“谁是林辰？”王卫国冷冷地扫视全场，手按在枪套上。
原本围在林辰身边的工友们，看到这阵仗，吓得纷纷后退，瞬间在林辰周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在这个年代，保卫科的权利极大，那是拥有执法权的准军事机构。被保卫科找上门，不死也得脱层皮。
易中海看到这一幕，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焕发出光彩。
来了！
只要坐实了偷盗公物的罪名，技术再好有个屁用！进去了就是个劳改犯！
贾东旭指着站在机床边的林辰，跳着脚喊道：“王科长！就是他！就是这小子！我刚才亲眼看见他偷拿了车间的重要钢材，藏在身上想带回家！”
王卫国大步走到林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有人举报你盗窃国家物资，跟我们走一趟吧。”王卫国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谢主任急了，连忙上前阻拦：“王科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林辰同志刚通过考核，表现非常优异，怎么可能偷东西？”
“误会？”贾东旭从后面窜出来，那张肿着的脸上全是小人得志的狂喜，“谢主任，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刚才大家都看着他修机器，那是掩护！就在刚才停车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他往袖子里塞了一块钢板！”
“那是公家的特种钢料！那么大一块，够判好几年了！”贾东旭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乱飞。
易中海也适时地站出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林辰啊林辰，你怎么能干这种糊涂事？虽然你父母走得早，家里困难，但也不能偷公家的东西啊！你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这对师徒，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王卫国的目光锁定了林辰的袖口：“同志，配合一下，把东西拿出来。如果没有，我们自然会还你清白。如果有……”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辰的右手动脉处，那里的袖口确实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硬物。
完了。
不少工友心里都是一凉。
不管技术多好，只要手脚不干净，在这个年代就是政治污点，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林辰站在包围圈中，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和周围怀疑、鄙夷的目光，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
相反，他笑了。
那是一种看透了跳梁小丑拙劣表演的笑。
“偷东西？”
林辰缓缓抬起右手，动作慢得让贾东旭心慌。
“贾东旭，易中海，你们这两个井底之蛙。”
林辰的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车间。
“你们以为我藏的是什么？是废铁？还是那一两斤破钢材？”
他猛地将手伸进袖口，掏出了那块黑黝黝、毫不起眼的钢板，高高举起。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我用命给前线战士换来的——盾牌！”
“这是能挡住子弹、能救命的大国重器！”
“你们举报我偷这玩意儿？行啊！只要你们敢扣，我就敢让这保卫科的牢底坐穿！但我怕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连你们背后的靠山都保不住你们的狗头！”
林辰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他不像是个被抓的小偷，倒像是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
王卫国看着林辰手里那块平平无奇的黑铁片，眉头紧锁。他在战场上厮杀多年，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太正了。
那种眼神，他在那些为了炸碉堡而牺牲的战友眼中见过。
那是信仰。
“你说……这是防弹的？”王卫国的手指摩挲着枪柄，声音低沉。
“不信？”林辰上前一步，直接将那块钢板拍在王卫国的胸口，“那就拿你的枪，对着它，开一枪试试！”
“要是打穿了，我林辰这条命，赔给你！”
全场哗然！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在车间里要求实弹射击？拿一块破铁皮挡子弹？
贾东旭先是一愣，随即狂喜：“王科长！你看他多嚣张！开枪！您就开枪！这铁皮那么薄，肯定一枪崩穿！到时候看他还怎么狡辩！”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着的时候。
车间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个洪亮且威严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谁在里面吵吵闹闹？不知道今天是军区首长来视察吗？！”
杨厂长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而在他身后，一位穿着没有任何军衔标志、但气势如山的军装中年人，正皱着眉，大步流星地走来。
那是真正的大人物，入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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