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长乐宫那一夜,成了大奉京城此后数月都津津乐道的传奇。
一舞《丹心错》,不仅将翰林掌院白砚舟和御史大夫王柬拉下马,更让沈惊鹊这个名字,彻底蒙上了一层近乎妖异的神秘色彩。
她成了坊间口中能审阴阳、断生死的活判官。
然而,传说的主角,却自那夜被谢无妄抱出长乐宫后,便再未于人前露面。
教坊司内,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动。
有人说她强行通灵,耗尽了心神精血,如今已是个眼盲体虚的废人,花魁之位朝不保夕。
更有人传得神乎其神,说她本是妖物化形,借了枉死鬼的魂魄施法,如今遭了天谴,正在房中日夜腐烂。
对这一切,沈惊鹊置若罔闻。
她独坐于静室之内,窗外是呼啸的冬日寒风,室内却暖炉融融。
她依旧蒙着眼,那条染血的白绫换成了干净的素纱,只是底下左眼的灼痛感,三日来未曾有片刻消减。
太医来过,隔着纱布看了一眼,便连连摇头,只说经脉逆行,邪火攻心,若再强行视物,恐将永陷黑暗,药石无灵。
小蝉急得眼圈通红,沈惊鹊却异常平静。
她看不见,但她的“心眼”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枚血色符文自眼角蔓延至鼻梁,如一道蜿蜒的朱砂印记,让她对周遭魂灵的波动感知得愈发敏锐。
“小蝉,继续念。”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病气。
“是,姑娘。”小蝉收敛心神,翻开一卷泛黄的旧档,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大奉贡院守则》第三条:‘非应试者,不得擅入考场百步之内,违者以舞弊论处……’《科场律例》庚戌年增补:‘为防夹带,凡入场考生,衣物饰带,皆需统一更换……’”
沈惊鹊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纸几乎要碎裂的婚书;另一样,是裴昭鬼魂消散前,执念所化的一截红头绳。
白砚舟在长乐宫上攀咬王柬,看似真相大白,但沈惊鹊却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
凭一个御史大夫,如何能精准地将主考官、巡场官、乃至贡院守卫全部买通,完成一场天衣无缝的构陷?
裴昭鬼魂的记忆碎片中,那句反复出现的“掌院袖墨,宰相授意”,才是真正的破局钥匙。
白砚舟是刀,王柬是持刀的手,那么,谁又是那个授意之人?
夜色渐深,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声。
小蝉警惕地起身,听得暗号,才快步去开了门。
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闪身而入,带来了满身的风雪寒气。
是谢无妄。
“谢大人。”沈惊鹊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侧头,仿佛能“看”到他所在的方向。
谢无妄解下沾着雪沫的斗篷,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低沉:“你的眼睛如何?”
“瞎子跳舞,偏看得见你们心烂了。”沈惊鹊唇角勾起一抹讥讽,“死不了。”
谢无妄没再追问,他从怀中取出两份卷宗,放在桌上。
“白砚舟入狱当夜,其城南的书房无故起火,烧得一干二净。但蹊跷的是,火场正中,一幅山水画竟完好无损地悬于墙心。”
沈惊鹊指尖一顿。“画?”
“嗯,”谢无妄展开其中一份卷宗,上面是摹画的图样,“画上题诗,‘云深不知处,山高水长流’。据查,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比原帖缺了半分力道,像是刻意为之。”
沈惊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裴昭的记忆——白砚舟曾得意地说,他模仿恩师的笔迹已臻化境,唯独在收笔时会刻意留一分,以示尊敬。
“他的恩师是谁?”
“前朝宰相,陆知源。”谢无妄吐出这个名字,眼中划过一丝寒芒,“南党真正的首脑,十三年前被满门抄斩,唯有一孙女下落不明。”
第二个秘密,则更加诡异。
“栖云寺藏经阁大火,并非意外。”谢无妄压低了声音,“当地捕快从灰烬深处,拾得了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物件,递到沈惊鹊手中。
那是一枚玉扣,触手温润,却已烧得残缺不全。
“经大理寺比对,此玉扣乃三品文官常服上的配件。白砚舟是四品翰林,王柬是正三品,但他当日并未去过栖云寺。我查遍了京中所有三品文官的出行记录,无人能对上。”
沈惊鹊的指腹在那玉扣的纹路上缓缓划过,忽然,她忆起栖云寺那哑僧临死前,冲着她无声嘶吼的口型。
她当时以为是别的,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在念两个字——三更!
三更三点!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她心中巨震,却没有说出口。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望”向谢无妄:“大人可还记得,我曾说过,在裴昭的记忆中,看到一个黑袍人?当时我只注意他袖口沾墨,却忽略了他腰间的玉带扣……它的样式,与这枚残扣,有七分相似。”
谢无妄的呼吸猛地一滞。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头鹰叫。
小蝉立刻会意,悄然掩门而出,片刻后,她手里攥着一封烧焦了边角的纸条,脸色煞白地跑了回来。
“姑娘,是青黛姐姐……她说,苏明漪让她查十三年前的旧案……”
纸条是苏明漪欲要销毁的证据,被青黛拼死偷了出来。
上面字迹潦草而惊心:“她们不是考生,是祭品。名单上的七个孩子,全被灌过‘忘忧汤’。”
纸条下方,还附着一张模糊的药方残页,依稀能辨认出“辰砂、鸦胆、沉香引”几味阴毒的药材,末尾更用朱笔标注着一行小字:“庚戌三月初六晚服。”
沈惊鹊刚一触碰到那张残页,左眼下那道符文便如被烙铁烫过,剧痛钻心!
一幅从未有过的幻象,猛然炸开在她的脑海里——
昏暗的祠堂,七名身穿寿衣的童子一字排开,呆滞地坐着,每个人的额头都贴着一道朱砂符。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袍人,正端着一只黑漆漆的碗,挨个给他们喂下汤药。
孩子们喉间发出呜呜的、非人的呜咽,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画面戛然而止,沈惊鹊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不能再等了!
她霍然起身:“小蝉,取裴昭的砚台来!”
谢无妄看着她决然的侧脸,没有阻止。他知道,她要做什么。
静室中央,那方染血的砚台被稳稳放下。
沈惊鹊命小蝉在四周悬挂起七盏青铜灯,按照一本孤本《幽冥志》的记载,布下了“七星引魂阵”。
这一次,她没有用亲缘之物,而是咬破指尖,将自己的心头血,一滴滴注入七盏灯芯之中。
“嗡——”
血入灯芯,火苗瞬间由橘黄变为幽绿。
沈惊鹊站在阵中,口中默诵起一段古老而诡异的曲调。
那是教坊司早已失传的《招魂曲》变调,传说能唤醒被药物或法术强行抹去的记忆。
随着她的吟唱,她开始起舞。
即便蒙着眼,她的舞步却精准无比,每一步都踏在阵法的节点上。
她的身姿不再是《惊鸿舞》的华美,也非《丹心错》的刚烈,而是一种仿若牵线木偶般的僵硬与诡异。
七盏青铜灯剧烈地颤抖起来,幽绿的火光在空中交织。
渐渐地,空气中竟浮现出七道模糊的、孩童般的身影。
他们手牵着手,围着沈惊鹊,缓缓地转着圈,就如同当年一起走入那场弥天大雾的模样。
阴风四起,室温骤降。
七道魂影的嘴巴同时张开,无声的悲泣化作实质的怨气,眼看就要吐露当年的真相——
“铃铃铃——!”
窗外,那串挂在井畔示警用的铜铃,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响声!
“不好!”小蝉脸色大变,立刻冲出静室查看。
只见院中雪地上,赫然躺着一只死乌鸦,它僵硬的鸟爪上,竟用红绳缚着半截血淋淋的断指!
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点点暗红的朱砂!
引魂阵瞬间被这凶煞之气冲破,七道魂影发出一声尖啸,化作青烟消散。
沈惊鹊踉跄一步,扶住桌案,呕出一口鲜血。
小蝉将断指呈上。
沈惊鹊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断指,嘴角却绽开一抹冰寒刺骨的冷笑。
“这是警告,也是挑衅。他们怕的不是我查白砚舟……是怕我认出这七个孩子里,有一个是我。”
她猛地伸手,一把撕下了蒙眼的白纱!
风雪自敞开的门窗倒灌而入,凛冽如刀,扑在她脸上。
她的双眼,一片灰白,毫无焦距,却仿佛能洞穿这重重黑夜。
“小蝉,”她下令,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备车,去城西废弃贡窑。谢无妄查到了泥中硫铁矿,那地方,就是当年焚烧舞弊试卷之处,也该是……焚童之地!”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
行至半途,一队手持火把的巡城卫突然从暗巷中冲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校尉面色不善,高举一枚兵部令箭,厉声喝道:“奉兵部之命,搜查妖女沈惊鹊及其同党,所有车辆人员,就地扣押!”
车厢内,小蝉吓得面无人色。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官袍的身影踏雪而来,落于马车之前。
谢无妄手持一面镌刻着獬豸的大理寺金牌,金牌在火光下泛着森然冷光。
他目光如电,直视那校尉,声音比风雪更冷:“此案已由大理寺与刑狱司联合专办,兵部越权行事,尔等可知罪?”
双方人马瞬间对峙,剑拔弩张,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
沈惊鹊扶着车辕,一步步走了下来。
她双目灰白,空洞地“望”着前方,却精准地越过了那校尉,看向他身后一片更深的阴影。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诡异而清醒。
“校尉大人,你袖中藏着的,不只是令箭吧?”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还有……那位大人不想让人看见的‘清账簿’?”
那校尉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如同死灰。
风雪愈发大了,漫天飞雪中,沈惊鹊就那样扶着车辕,盲了眼,却仿佛看透了一切。
她像一尊行走在人间的、清醒而孤独的判官,正一步步,走向那被掩埋了十三年的真相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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